祁知白住在城东的高层,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得飞快。
狭小的轿厢里,两人分站两个对角,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继续刚才没吵完的话题:
“所以说到底,今晚是你先挑衅。”
“是你们家先把‘晦气’两个字送上门的。”
“我爷爷七十多了,你跟他计较?”
“我爷爷也七十多了。”
“叮。”
电梯门开了。两人同时闭嘴,一前一后走出去,皮鞋和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出两串互不相让的声响。
祁知白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样,冷色调,整洁得过分。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半座城市的灯火,家具寥寥几件,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和桌沿平行。
“茶还是水?”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证据。”叶鹭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寸步不让,“三年前,说清楚。”
祁知白给她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语气却避重就轻:“我说了你不会信。”
“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那你信不信,”他抬眼看她,“三年前那个案子,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起诉。”
叶鹭端着水杯,愣住了。
“证据链有问题,你比谁都清楚。你赢了,赢得名正言顺。”他往后靠进沙发里,“但撤不撤,从来轮不到我决定。”
“……那你在露台上说‘输的不是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祁知白!”叶鹭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你今晚能不能有一句说透的?从婚礼到现在,你每句话都只说一半……”
“有些话说透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呢?”她逼近一步,“对我也没好处?”
他抬起眼看她,没说话。
客厅里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那双在法庭上永远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行,不说三年前。”叶鹭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那说说你这个人。从上学时候起你就看我不顺眼,处处针对,事事抬杠。十几年了,祁知白,我到底哪儿招你了?”
祁知白的喉结动了动。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景,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
“……翻旧账,就翻三年内的。”
“为什么?”
“三年内的我占理。”
“你……”叶鹭气笑了,步步紧逼,“心虚了?十几年的事不敢翻?”
他坐在沙发上不动,她就一路逼近,居高临下地瞪他:“今天必须给我一句实话。祁知白,你看着我说……”
话音戛然而止。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逼到了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客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双层玻璃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火药味还在。
只是烧了十几年的火,在这个深夜里,忽然换了个方向。
事后叶鹭坚持认为,自己当时无比清醒。
席间那两杯红酒,早就被夜风吹散了。她站在他家客厅的灯光里,看着眼前这张脸。眉眼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十几年了,她一直知道这张脸长在自己的审美上。
她烦他,是真的。
审美是诚实的,也是真的。
反正,架是吵不出结果了。
十几年的火药味积到今天,总得找个出口。
就当……睡一次。
天亮以后,该吵还吵,两不相欠。
“祁知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嗯。”他的声音哑了。
“明天早上,谁也别提今晚。”
他仰头看着她,眼底那片翻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漫上来,深得看不见底。
“好。”他说。
叶鹭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带。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和她一样的、吵架吵到一半的温度。
第一个吻算不上温柔。十几年的针锋相对攒在一处,像两场庭审撞在了一起:举证,质证,反驳,谁都不肯先退半步。
先退的,是他。
背抵上墙,退无可退,他的手扣上她的腰,稳稳一按。
她揪着他衣领的手收紧,踮起脚,把十几年没吵赢的架,一局吻了回来。
这一退,比任何一句情话都让得彻底。叶鹭没来得及深想。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手心竟是潮的,呼吸是乱的,那张毒舌了一晚上的嘴,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祁知白忽然停住。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也乱了,哑着嗓子,问的还是那套程序。
“叶律师,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叶鹭的回答,是把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当场扯了下来。
那间连遥控器都要和桌沿平行的公寓,从此多了件谁也懒得找的东西。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的时候,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去抓,抓了个空,最后攥住的是他的衬衫前襟。
从客厅到卧室,一共十几步。她把“就当睡一次”在心里默背了三遍。
一遍也没背完。
床头灯是暖黄的。
他把她放在床上,俯身下来,指尖碰到她裙后的拉链,停了停。
叶鹭没躲。
拉链滑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过分。
她抬手挡住眼睛:“关灯。”
“检察官办案,”他扣住她抬起的手腕,十指扣进指缝,按在枕边,“讲究全程留痕。”
“祁知白,你无耻。”
“嗯。”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颈侧,“现在知道,不晚。”
她本想回敬,那句话却在皮肤上烫散了。
他的吻顺着颈线往下,不急,每落一处,都把她钉得更牢一点。
她攥着床单,指节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十几年的针锋相对,此刻全从指尖往外渗。
裙子褪下去的时候,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她轻轻抖了一下。
他停了停,把被子拢上来,严严实实盖住两个人,才继续。
就这一个动作,叶鹭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她把这归结为酒。
再往后,没人再讲程序。
她数不清是谁先失的守。
他的掌心一路烫过她的腰侧、肩胛,把十几年的火药味一寸一寸烧成了别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一声高过一声,又死死咬住,像庭上死不示弱的那副嗓子。
他偏在这时贴上她的耳朵,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叶律师,声音。”
“你做梦。”
“嗯。”他退开半寸,又贴回来,“那就当我请求。”
叶鹭最后一点清醒,是被这句请求烧断的。
落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夜色漫过半个城市。谁也没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卧室里最后熄灭的,是床头那盏台灯。“咔哒”一声轻响,像法官落下的锤。
休庭。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张床的距离,谁都没睡着,谁都没动。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就当没发生过。”两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停住。
“……成交。”半晌,祁知白说。
“成交。”叶鹭说。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黑暗里,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床垫的波动隔了半张床传过来,像停火线那头的一次试探性越境。她下意识往床边挪了挪,挪到一半又停住:凭什么是我让?
就不挪了。
奇怪的是,没有人起身,没有人穿衣服走人,没有人去睡沙发。
两个人就这么背对背躺着,像两个刚刚签完停战协议的对手,谁都不肯先离场,仿佛谁先走了,谁就输了这一局。
叶鹭盯着眼前的黑暗,在心里把今晚定了性:
一次而已。成年人,你情我愿,天亮两清。
明天上午她有庭,他有公诉,法院走廊见了面,他还是那个毒舌的祁检,她还是那个不饶人的叶律师。
今晚这段,就当是被婚礼的喜酒冲昏了头。
虽然,他只喝了白水。
迷迷糊糊沉入睡意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人睡觉,居然不抢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