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鹭回头。
祁知白站在三步开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指尖转着车钥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顺路。”他说,“送你。”
叶鹭眯起眼:“祁检知道我家住哪儿?”
“……”
“顺的是哪门子路?”
“上车。”他径直拉开副驾的门,语气不容置喙,“打车排到一百三十七位,你明天上午不是还有庭?”
叶鹭一顿。他怎么知道她明天有庭?
转念一想,明天那层楼的开庭公告贴在法院公示栏里,他知道不奇怪。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纹丝不动的一百三十七位,又看了一眼他,权衡了一下。
“行。”她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车费AA。”
“谁跟你AA。”祁知白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汇入夜色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
叶鹭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今晚滴酒未沾,席间不知多少人劝酒,全被他用“开车”两个字挡了。检察官的自律,十年如一日。
“说吧。”她率先开口,“这顺风车,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你安静十分钟。”
“那我还是下车吧。”
中控锁“咔哒”一声。
叶鹭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祁知白,你幼不幼稚?”
“管用就行。”他目视前方,嘴角压着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节约公共资源,从今晚做起。”
“公共资源?”叶鹭气笑了,“行,那我们就把账算算清楚。今晚这事,到底是谁先惹的谁?”
“司仪说错话,你冲我来劲。”
“世交两个字是司仪说的,有些人激动可是你说的。”
“那是陈述事实。晦气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怎么不见叶律师主持公道?”
“我爷爷说什么轮得到你点评?”叶鹭侧身对着他,“你们祁家今晚往那儿一坐,一副‘我们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的样子。装什么大度?真大度,二十年前……”
她猛地刹住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二十年前的事,是两家的禁区。叶鹭从小只知道“祁家对不起叶家”,具体哪一笔账,爷爷从来不肯细说,问急了就是一句“小孩子别打听”。
“真大度,二十年前的账怎么不翻出来晒晒?”她还是说完了,声音放低了些,“敢吗?”
祁知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红灯。
车子稳稳停住。路口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叶鹭。”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今晚三桌长辈给你介绍对象,周家伯母的侄子,还有那位年轻的检察官,行情不错啊。”
“……你偷听?”
“整条过道都听见了,嗓门大的可不是我。”他顿了顿,“怎么,没一个入眼的?”
“入不入眼,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就是替那位年轻的检察官同行默哀三秒。摊上你这么个相亲对象,是他职业生涯的一道坎。”
“祁知白!”叶鹭气结,“你的嘴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不这么欠?”
“不能。”他说,“职业病。跟你一样。”
“我的嘴是为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我的嘴是为了社会的公平正义。”
“你那是为了你自己输不起……
“你那是为了你爷爷的面子……
两人同时刹住,同时瞪向对方,又同时收回视线。
前方又是一个红灯。
“你先说。”
“你先说。”
“女士优先。”
“少来,法庭上你怎么不讲女士优先?”
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这架从婚宴的责任划分,吵到两家爷爷谁更不讲理,吵到律师和公诉人哪个职业更招人烦,吵回三年前那场没说完的庭审。
谁都不肯先闭嘴。
从酒店到她家,一路七个红灯,他们吵了七个话题,平均一个话题配一个红灯,效率高得像开庭。
第六个红灯,她吵得口干,下意识伸手去够中控台的杯架。那里搁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水汽,凉得刚好。
“喝。”他目视前方,“吵输了别赖我脱水。”
她拧开喝了半瓶,才后知后觉地想:这水为什么刚好在她那一侧,温度还这么合适?
第七个红灯,谁都没抢话。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主持人说,晚安,这座城市。
晚上十点二十,车停在叶鹭家楼下。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大叔探出头,朝这辆停了五分钟没动静的车看了第二眼。
车厢里,战火正酣。
“下车前把话说完。”叶鹭解安全带的动作停在半空,“三年前你那句输的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她深吸一口气,“祁知白,今晚这句话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睡不着。”
“说不清楚。”他忽然说。
车厢里安静下来。
祁知白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松松紧紧,半晌,才低声道:“叶鹭,有些话我说不出口。说了,也白说。”
“那就下车吵。”叶鹭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回头瞪他,“站在楼下吵,吵清楚为止。反正我明天有庭,谁怕谁。”
保安大叔探出了半个身子。
祁知白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叉腰瞪他的女人,忽然重新发动了车子。
“哎,你干什么?”
“你家楼下,人多。”他目视前方,伸手把她的车门带了回来,“换个地方。”
叶鹭被惯性按回座椅里,下意识抓住扶手:“换哪儿?”
“我家。”
车厢里安静下来。
“……祁知白,你可别想歪了。”叶鹭坐直,理了理头发,义正词严,“我就是去把架吵完。”
“嗯。”他打着方向盘,“吵完。”
谁都没再说话。
夜色里,车子掉了个头,朝着和她家相反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