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你那把刀,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吧?”
蛮蛮仰着头看何建国,两根歪辫子在风里晃了晃。
“叔叔认错了吧。”她拽了拽棉袄下摆,把刀柄盖得严严实实,声音甜得跟撒娇似的,“这是我爹砍柴用的旧刀,我拿着削竹条玩。”
何建国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他像是想再说什么,到底没开口,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蛮蛮转身回院子,把门闩落上。
何建国的事记着,但不是现在。
午后,王桂花把姜大山搀来了。
姜大山的脚几乎是拖着进门的,每走两步就弯腰闷咳一声,脸色灰得像放了三天的锅底灰。
蛮蛮没让他在院子里待,直接领着往堂屋走。
竹帘掀开。
姜二山靠在床头,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他看见门口那个弓着腰的身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蛮蛮搬了一把矮凳放在床前。
“大伯,坐。”
姜大山撑着门框喘了半天,一步一步挪到矮凳边上,坐了下去。凳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的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兄弟俩隔了不到三步远。
一个断腿在床,一个病入膏肓。
沈巧云站在堂屋门里侧,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指甲掐着自己的手臂,一个字不说。
蛮蛮退到门框旁边,背靠着墙站好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姜大山胸腔里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姜二山先开了口。
“大哥,蛮蛮跟我说了。你答应说清楚。”
姜大山没抬头。他的两条胳膊撑着膝盖,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攥得骨节嘎巴响。
“那你说。”姜二山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当着巧云的面,当着蛮蛮的面。”
姜大山的喉结滚了两下。
沉默漫长得像冬天的夜。灶房那边锅底下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刺耳。
“去年秋天。”
姜大山终于开了口,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锈水。
“那棵大干柴……是我编的。北坡根本没有倒下来的干柴。”
姜二山的手指一点一点攥进了被角里。
“我让铁柱头天晚上喊你一块去,第二天我先上了山。铁柱装肚子疼,留在后面。”
姜大山的肩膀在抖。他的目光钉在地面上,不敢往床上看。
“你到了坡顶,背朝着我。我从后头……推了你一把。”
沈巧云的指甲陷进了手臂里,硬生生憋住了喉咙里涌上来的声音。她的整张脸全白了,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这些年她猜过,怀疑过,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姜二山的身子纹丝没动。
“然后呢。”
“你摔下去以后,我下去看了。”姜大山的嗓子碎了,每个字都带着一截喘,“腿断了,骨头戳出来了。我从褡裢里拿出断筋草的汁液……抹在了你的伤口上。”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砸进了冷水。
姜二山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嘴里的牙关咬得嘎嘎响。
“你早就备好了。”
“嗯。”
“断筋草哪来的?”
“何建国他师父教我认的。七八年前那个草药贩子在寨口摆摊,我跟着学了三天。断筋草、黑肺藤、五步倒,他都教过。”
蛮蛮靠着门框,手指在袖口里捏了捏。何建国的师父。这条线扣上了。
“为啥?”姜二山吐出两个字,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姜大山闭上眼,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话来。
“屋后那块坡地。”
沈巧云的身子僵住了。
“分家的时候,娘把最好的那三分坡地分给了你们二房。”姜大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一截一截地往外拽骨头,“大房分的全是坡下的烂泥地,种啥死啥。我去找娘闹过,闹了不知道多少回。娘说……那三分地必须给二房。”
“为啥?”姜二山重复了一遍。
姜大山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灰扑扑的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因为巧云是沈苗的闺女。”
沈巧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娘怕你岳母。”姜大山的声音又闷又碎,“娘嫁进姜家以后,发现太奶奶那一辈跟沈苗关系不一般。她知道沈苗会蛊术,怕得要死。分地的时候她就想着,把好地给了二房,算是……不惹沈苗。”
蛮蛮的背脊一根筋一根筋地绷了起来。
阿婆知道外婆的蛊术。阿婆怕蛊。
“那后来呢?”蛮蛮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轻得像风。
姜大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后来……你外婆被人告了。封建迷信,搞蛊术害人。有人写了举报信,交到公社。”
“那封举报信谁写的?”蛮蛮的声音没变。
姜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痰响。他咳了两下,咳得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沈巧云往前走了半步,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尖得发颤。
“是谁?”
”……娘。“
沈巧云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只手撑住墙,指节把墙皮抠出了一道白印。
”娘不会写字。“姜大山的声音低到了尘埃里,”是我替她写的。她说的话,我一句一句抄下来,字迹工整的,交到了公社。“
整间屋子像被抽空了空气。
蛮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前世在论文答辩时都没有过的心跳速度。
外婆跪在大雨里的那个画面,她没见过。但娘描述过无数遍。跪在泥水里,满头白发贴着脸,膝盖磕在石板上。
举报信是大伯写的。告密人是阿婆。
”娘怕蛊,一辈子都怕。“姜大山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沈苗在的时候她不敢动,沈苗一走,她就觉得天都亮了。那块坡地她惦记了多少年,你外婆走了以后她天天念叨着要收回来。所以我才……“
他的话断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该说了。
但姜二山替他说了。
”所以你就把我腿打断。“
姜大山整个人往前折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我废了,这个家就塌了。巧云一个病秧子带两个娃,迟早扛不住。地、山、房子,你们保不住,早晚还是大房的。“姜二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姜大山没有否认。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灶房的柴火烧尽了,只剩灰烬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崩裂声。
姜二山靠在床头,两只手压在被面上,十根手指全在抖。
他没有骂。没有哭。
”大哥。“
姜大山微微抬起头。
”你把我腿打断,我都能忍。“
姜二山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压着的那种哑,是碎了的哑。
”但你不该让桂花提那句话。“
蛮蛮站在门框后面,浑身僵住了。
”‘把小的送人吧,还能换两斤粮。’“
姜二山把王桂花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声音平得吓人,可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蛮蛮是我闺女。“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颧骨往下走,滴在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谁都不能卖。“
蛮蛮背靠着门框,十根手指紧紧扣着墙缝。她的鼻子酸得厉害,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的。从两只眼角同时滚落,顺着脸颊淌到了下巴上。
她没去擦。
爹忍的从来不是腿疼。是心疼。
姜大山的咳嗽忽然剧烈起来。整个人弓在矮凳上,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用手捂着嘴,咳了十来声,手掌摊开的时候,掌心里一摊暗红。
血,稠糊糊的,混着黑色的细丝。
他的身子往一边歪,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蛮蛮擦了一把脸,走到他面前。
四岁的丫头站在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前,个头还没到他的肩。
”大伯,药我会给你治。“
姜大山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看着她。
蛮蛮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但从今以后,你欠我爹的那条腿,你一辈子都得记着。“
姜大山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灰扑扑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掌心那摊还没干透的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