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祖留言。万蛊图鉴的深处,还藏着创始者的声音。
蛮蛮盯着扉页上那行微颤的古字看了很久,直到字迹一点点隐没,才闭上眼。
集齐七块碎片。最后一块在水中,石蟹虫守着。
急不了。
天亮以后,急的是别人。
“巧云!巧云你开门!”
王桂花的声音从院门外劈进来,尖得刮耳朵。沈巧云正在灶台前热粥,手里的锅盖顿了一下,没动。
蛮蛮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往外看。
王桂花拍得院门哐哐响,嘴里的话又碎又急:“你家老大夜里吐了三回血!赤脚医生的药全不管用了!巧云你再不开门我就跪这儿了!”
沈巧云把锅盖搁回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看向蛮蛮。
蛮蛮冲她点了一下头。
门开了。
王桂花的眼窝青黑,头发乱成一团,前襟上沾着暗红的血点子。看得出是真急了。
“巧云,你家蛮蛮能找药,你让她帮帮忙,老大真的撑不住了……”
“大伯娘。”蛮蛮从门槛上跳下来,仰着小脸,声音软得不像话,“大伯的病我能治。”
王桂花一下子愣住了。她习惯了跟沈巧云掰扯,没想到回话的是这个四岁丫头。
“但我有几个条件。”
王桂花的脸抽了一下。
“条件?”
“嗯。大伯娘先回去,带大伯来我家,我当着爹娘的面说。”
王桂花张了张嘴,想发火,又想起屋里躺着吐血的男人,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她扭头走了。
蛮蛮转身进了堂屋。竹帘后面,姜二山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了。
“爹,一会儿大伯要来。”
姜二山的手指在被沿上捏了两下,没出声。
“我有些话要当着他的面说。您听着就好。”
姜二山看了她半天。嗓子里哑哑地挤出两个字:“知道了。”
沈巧云站在灶台边,一手搭着锅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没拦。
小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到了。
王桂花搀着姜大山进了二房的院门。姜大山弓着腰,一步挪半尺,脸色灰得像风干的泥巴。每走两步就咳一声,嘴角有隐隐的红丝。
蛮蛮搬了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门口。
四岁的丫头坐在门槛里头,脚不沾地,两条腿晃来晃去。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和一个彪悍的妇人。
姜大山看见这个画面的时候,胸口比肺还疼的地方抽了一下。
这丫头的眼神不像孩子。太稳了。稳得让他发毛。
“大伯,坐吧。”蛮蛮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墩。
姜大山靠着墙坐下。王桂花站在他身后,两条胳膊叉在腰上,下巴绷着。
“说条件吧。”姜大山的声音闷得像在水底下说话。
蛮蛮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大伯当着全寨人的面分家。二房从此独立门户,跟大房再无牵扯。”
王桂花的眼皮跳了。分家这两个字她念叨了多少年,每回都是要把二房的东西往大房扒拉。如今反过来了。
蛮蛮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这些年大房从二房拿走的东西,全部还回来。柴房钥匙、端走的粮食折价、占用的自留地收成折算,一笔一笔算清楚。”
王桂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大伯娘别急,还有第三条。”蛮蛮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还是软的,甜的。
“大伯当着我爹的面道歉。”
院子里安静了。
王桂花的嗓子终于劈了出来:“做你的梦!凭什么!就凭你一个四岁丫头片子开条件!你以为你是谁!”
姜大山没动。
他坐在石墩上,弓着背,两只大手撑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王桂花回头看他:“老大你说话啊!你就让一个小丫头骑脸上?”
姜大山闭了闭眼。
他又咳了。这回咳出来的东西落在手心里,暗红的,稠糊糊的。他用另一只手把手心盖住了,不让人看见。
但蛮蛮看见了。
“大伯的肺在烂。”蛮蛮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县医院治不了这种病。寨里只有苗阿公那一路方子管用。我手上有药。”
姜大山抬起头,眼珠子浑浊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天醒来枕头上都是血,胸口像有人拿铁刷子在里面刮。赤脚医生让他去县医院,县医院的路费他都掏不出。
就算掏出来了,他也知道这病不是县医院能治的。
他年轻时跟老周师父学过认草药。黑肺藤的粉尘吸多了会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这是报应。
“行。”
一个字。干巴巴的。
王桂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老大!”
“我说行了。”姜大山没看她,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锈住的铁链拖地。
“分就分。还就还。道歉……”
他的嗓子卡住了。
蛮蛮从板凳上跳下来。四岁的小丫头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离他不到两步。
“大伯,第三条道歉,我有一个要求。”
姜大山看着她。
院子里的阳光白得晃眼。蛮蛮的影子投在他脚面上,短短一截。
“我希望你说清楚一件事。”
蛮蛮的声音轻下来了,轻到只有面前的人能听见。
“我爹的腿,到底怎么断的。”
空气凝固了。
阳光还在,风还在,灶房里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可姜大山觉得什么都没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蛮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四岁孩子的黑眼珠,一点余地都没有。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事,这个四岁的丫头全知道了。
姜大山的肩膀塌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往前佝偻了一截。
王桂花在后面急了:“啥意思?腿不就是自己踩空摔的吗?蛮蛮你啥意思?”
没人理她。
姜大山盯着蛮蛮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干裂的嘴皮子上沾着还没擦干净的血丝。
竹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姜二山撑着床沿,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兄弟俩隔着一个院子,目光撞在一起。
姜大山把脸偏到一边。
“……我跟你爹说。”
蛮蛮退后一步。
“那就这么定了。分家的事,我找赵叔叔安排。”
她转身往院门外走。
出了巷口,拐上石板路。走了二十来步,脚步慢了。
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一个人。
军绿大衣,领子竖着,腰间别着牛皮刀鞘。
何建国。
他看见蛮蛮出来,把叼着的烟头往地上一弹,蹲了下来。
一个成年汉子蹲在路边,跟一个四岁的丫头平视。
他笑了。
“小丫头,你那把刀,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