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赵德发把分家大会定在了大队打谷场上。
消息一出去,全寨子像过年似的往这边涌。刘婶子搬了自家板凳来的,吴大娘端着一碗瓜子,连赶猪的老李头都把猪栓在巷口,踮着脚往里张望。
大姜家要分家。这事搁在寨子里比杀猪还热闹。
打谷场中间摆了一张条桌。赵德发坐在桌后头,手边摊着两张盖了红印泥的文书。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钢笔别在胸口,头发抹了水往后梳,精神得不像话。
二房先到。
沈巧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利利索索,腰板挺得直直的。气色好了以后,她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头架子。
姜二山坐在一把竹椅子上。
不是普通椅子。椅子底下绑了四个竹轮子,两根长竹竿从椅背后面伸出来当推杆。
小虎扶着推杆,满头的汗。
这玩意是蛮蛮设计的,小虎砍了三天竹子扎出来的。虽然丑得不忍直视,嘎吱嘎吱响,但姜二山坐在上面,脊梁是直的。
他一年没出过门了。
今天他要坐在所有人面前,亲眼看着分家文书签字。
蛮蛮走在最后面。棉袄洗干净了,两根辫子扎得齐齐整整,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大房姗姗来迟。
姜大山弓着腰,一只手撑着铁柱的胳膊。三天前那场吐血以后,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两个颧骨高高突出来,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王桂花跟在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眼珠子往人群里转了一圈。
铁柱缩在最后头,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塞进领子里。
姜阿婆拄着拐棍,被人搀到了场边的石墩上坐下。老太太今天没说一个字,眼皮子耷拉着,两只手搭在拐棍头上,指节全是青筋。
赵德发清了清嗓子,手掌往条桌上一拍。
“都安静。”
场上的嗡嗡声一下子压下去了。
“今天的事大伙都知道了。姜家大房二房正式分家,各立门户。文书我已经拟好了,条条款款念给大家听,听完了双方签字画押,大队盖章,从此生效。”
他拿起第一张文书,念得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第一条。二房姜二山一家四口即日起独立为单独社员户,拥有现住房屋一处、屋后坡地三分、自留菜地三分、自留山按原分配面积不变。大房不得以任何名义、任何理由干涉二房的生产和生活。”
刘婶子在人群里小声嘀咕:“该的该的,早就该了。”
赵德发接着念。
“第二条。赔偿部分。经核算,大房历年端走二房粮食、侵占自留地收成、挪用公共物资等折合人民币六十元整,分三年还清。每年腊月底前还二十元,不得拖欠。”
王桂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她往前迈了一步,嗓门还没拔起来,赵德发的眼睛已经扫过来了。
“桂花,我话说在前头。分家文书是你家老大亲口答应的条件。你今天要是不签字——”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去。
“二房那边蛮蛮说了,药材供给全停。”
王桂花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六十块。三年还清。她心里在滴血。
但她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喘气都费劲的男人,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姜大山不吭声。靠着铁柱的胳膊,咳了一声,闷闷的。
赵德发不看两人,他是个精明角色。这三天里他把蛮蛮的三个条件跟自己的需求掰开了揉碎了,琢磨得透透的。二房稳了,试种的事才有着落。粮食产量上去,他这个大队长的腰杆才能硬。
“第三条。”赵德发的声音顿了顿,“分家后两房各自独立,互不拖欠。此前一切旧账,以本文书为准,一笔勾销。”
场上安静了两息。
赵德发把文书铺平,推到桌沿上。
“大房先签。”
姜大山从铁柱胳膊上松开手,弯腰走到条桌前。他的手在抖,接过钢笔的时候差点没握住。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姜字,后面的大山两个字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右手食指在红印泥上按了按,往名字旁边一摁。
指纹清清楚楚。
王桂花走过来的步子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割肉。她接过笔,手腕僵着,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王桂花。字写得比姜大山工整,但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她按指印的时候,指头在印泥里拧了两下——那块红,刺得她眼疼。
赵德发把文书转过来。
“二房签。”
沈巧云站起来,走到条桌前。她的手稳得很,一笔下去干脆利落。沈巧云。三个字端端正正。
姜二山从竹轮椅上撑起半个身子,小虎把他往前推了两步。他够不到桌面,赵德发把文书送到他手上。
姜二山握着笔,手指粗得跟棒槌似的。他一个字写了半天。
写完的时候,姜二山的手背上有一滴水落下来。他很快用袖子擦掉了。
全场的人都看见了。
铁柱站在大房那一侧,脑袋埋得几乎贴到了胸口。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二房那边,蛮蛮正好也在看他。
四岁的丫头冲他弯了弯嘴角。
铁柱的脖子一缩,脑袋又埋回去了。他到现在还没忘记那只蛾子绕着他脑袋飞的感觉,苦杏仁的涩味在鼻腔里腻了好几天。
赵德发把两份文书收齐,从口袋里掏出大队公章。红色的方章往纸上一扣一提,印记清清楚楚。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
从条桌后面走出来,面朝全场。
“即日起,姜二山家正式独立为单独社员户!”
声音不算大,但打谷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掌声不热烈。零零落落的。刘婶子拍了,吴大娘拍了,苗阿公拄着拐杖在场边点了点头。陈老九靠着老槐树没鼓掌,但他的旱烟杆子在嘴里翘了翘,那是笑。
沈巧云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嘴唇紧紧抿着。
她没哭。
她这辈子的眼泪在那个雨天就流够了。
小虎推着竹轮椅,姜二山坐在上面。爷俩经过大房面前的时候,姜大山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
姜二山没看他。
轮椅嘎吱嘎吱往前走,穿过了人群。
蛮蛮走在最后面。她从赵德发手里接过属于二房的那份文书,折了两折,塞进棉袄里层贴着胸口。
回到家,她径直进了灶房。
灶台最里侧那块活动砖推开,露出暗格。手抄册,陶片,全在。她把分家文书折好放进去,砖头推回原位,灶灰抹缝。
从今天起,这个家,真正是她的了。
院门口传来沈巧云的说笑声。刘婶子和张婶子跟过来串门,叽叽喳喳地闹着要看竹轮椅,小虎在院子里给她们演示怎么推。
蛮蛮从灶房出来,穿过院子,往寨口方向走了两步。
她想透透气。
老槐树底下,一个人靠着树干站着。
军绿大衣,竖领,半根烟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
何建国。
他看见蛮蛮从巷口走出来,把烟头弹到地上碾了碾。
“丫头,分家的事办完了?”
蛮蛮停住脚。
何建国蹲下来,跟她平视。脸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还在,但眼底的东西跟上回不一样了。
“办完了好。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的嗓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外婆,她不是自己找到那把刀的。是我师父给她的。”
蛮蛮的脚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