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活这么多娃,把小的送人吧。”
蛮蛮在门缝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阿婆,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到了胃里。
沈巧云已经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蛮蛮没提阿婆的事。沈巧云也没提。娘俩心里都清楚,大房的账,不是一碗药能了的。
第二天一早,陈老九来了。
不是从正门来的。他从屋后竹林那条窄道绕过来的,猎叉没带,手里拎着半截干竹筒,里面插着两根晒干的草药根。
蛮蛮正蹲在灶房门口洗碗,听见脚步声抬头。
陈老九的脸色不一样。
跑了四十年山的老猎人,平时的表情跟山石差不多。今天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说不准是激动还是慌张。
“丫头,你跟我来。”
蛮蛮放下碗,跟他拐到了屋后竹林里。
陈老九蹲下来,把竹筒递给她。竹筒里那两根草药根,一根暗红,一根灰白,蛮蛮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血藤根和石斛须。
这两样东西单独看没什么稀罕。但这么搭配着插在一个竹筒里,是苗家老药人特有的保存法。外婆的手抄册第三页上画过。
蛮蛮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九爷爷,这竹筒哪来的?”
陈老九把旱烟杆从耳朵上取下来,没叼,搓了两下。
“昨天我去北坡采黄芩,碰见一个柳河乡那边来的老药农。姓周,六十多了,背着背篓在山脊线上晃。我跟他搭了几句话,聊起草药的事。”
他顿了顿,嗓子变得又涩又紧。
“他说他们乡深山里头住着一个怪婆子。”
蛮蛮的呼吸停了半拍。
“独居在山洞里,不跟人来往。但隔三差五会到乡集上换盐换米。拿来换的全是山里的罕见草药,品相好得吓人。乡里的药贩子抢着要,她不卖,只换口粮。”
陈老九看着蛮蛮的眼睛。
“老周说那婆子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走路的时候腰上别着一把弯月形的小镰刀。说话带苗腔,不爱搭理人,但每回赶集都穿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
蛮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左手少半截小指。靛蓝对襟褂子。苗腔。
“九爷爷。”她的声音哑了。
“是她。”陈老九把旱烟杆往竹筒上磕了一下,指节在杆子上捏得泛白,“老九我认了四十年的人,不会错。左手小指是她十五岁那年被毒蛇咬了截掉的,那件靛蓝褂子是她出嫁那年自己织的。”
他的嗓子堵了一下,闷了好半天才挤出后面的话。
“阿苗婆还活着。”
蛮蛮紧紧握住竹筒,十根手指全在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把那层涌上来的酸和烫逼回去。
“老周说那个山洞在哪儿?”
“柳河乡往西,翻过两道大岭,一条野溪沟的尽头。他说那地方连本地人都很少去,路不好走。”
蛮蛮把竹筒放进棉袄里层,贴着胸口。
“九爷爷,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晓得。”陈老九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丫头,你外婆当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啥?”
“她说,老九,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巧云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外孙。要是哪天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死了。省得给他们招灾。”
蛮蛮的眼眶烫了一下。
她使劲咬了咬嘴唇,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陈老九走了。蛮蛮抱着竹筒在竹林里蹲了很久。风从竹叶缝里灌下来,凉飕飕的。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外婆活着。
在柳河乡的深山里,一个人住山洞,拿草药换盐米。
三年前半夜给娘送药的那个老婆婆,是不是也是她?
蛮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进堂屋。
沈巧云正坐在灶台边纳鞋底,针线穿得飞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蛮蛮的表情,手上的针停了。
“蛮蛮,咋了?”
蛮蛮搬了小板凳坐到她面前,从棉袄里掏出竹筒。
“娘,你看这个。”
沈巧云接过竹筒,看了一眼里面的草药根,脸上没什么反应。又看了一眼竹筒的编法,手指忽然僵住了。
她翻过竹筒底部。底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两道弧线交叉,像一片叶子。
沈巧云的嘴唇一下子开始哆嗦。
“这是我娘的手艺。”她的声音碎了,“竹筒底下这个记号,是我娘编竹器时必刻的。从小到大,家里每一个竹筒、竹篮、竹箩,底下都有这个。”
蛮蛮握住她的手。
“娘,外婆还活着。”
沈巧云整个人定住了。针线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没去捡。
“陈九爷碰到柳河乡的老药农,那人说他们乡深山里住着一个独居的苗家婆子。左手少半截小指,穿靛蓝对襟褂,赶集换盐米。九爷爷认定了,是外婆。”
沈巧云的眼泪砸到了竹筒上。
她没出声。嘴张着,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弯下去,额头贴着竹筒,肩膀一抖一抖的。
蛮蛮伸手搂住她的腰。四岁的胳膊短,只够搂住一半。
“娘,外婆活着就好。”
沈巧云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才直起身,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了又擦。
“三年了。”她的嗓子破得厉害,“我以为她死在外头了。每年清明我都在心里给她烧纸。”
“她没死。她在山洞里等着呢。”
沈巧云握住蛮蛮的手,握得很紧。
“蛮蛮,你能不能去找她?”
“能。但不是现在。”
沈巧云的眼神暗了一下。
“柳河乡翻两道大岭,走路要两天。我这身板扛不住。”蛮蛮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更要紧的是,外婆当年被人告了封建迷信才赶走的。这个罪名不洗清,她回来还得跪打谷场。”
沈巧云的手指一下子攥进了掌心,指节泛白。
那个雨天。打谷场上,她娘跪在泥水里,满头白发贴在脸上。她挺着大肚子冲出去,被两个民兵拦住了。
“我不会让外婆再跪一回。”蛮蛮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娘听得见,“娘,给我一点时间。我先把家里的事理干净,把寨子里的根扎稳了。到时候我去接她,谁都拦不住。”
沈巧云看着她。
四岁的丫头,个头还没灶台高,说出来的话却重得压人。
“好。”沈巧云吸了口气,把眼泪咽回去,“娘等着。”
入夜。
小虎打着呼噜,翻了两回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就安静了。
蛮蛮躺在被窝里,眼睛睁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四件事。
保住鬼哭谷。解决大伯。治爹的腿。给外婆正名。
每一件都难。
每一件都不能等。
她翻了个身,正要闭眼,脑海深处忽然亮了。
不是图鉴翻页。
是扉页。
“万蛊归元”四个金字下方,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字浮了上来。字迹极古,颜色比金字淡得多,像刻在薄冰上,一笔一划都在微微发颤。
“宿主修为渐进,图鉴灵性渐苏。始祖留言解封进度:一成。首段留言将于集齐七块祭器碎片后开放。”
蛮蛮的眼睛一下子睁到最大。
始祖留言。
万蛊图鉴的深处,还藏着创始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