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猛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枕巾晕开一小片湿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心底憋闷久了,莫名漫上来的湿热。他翻身仰面躺着,目光直直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而淡的白光,安安静静,却搅得他心绪翻江倒海。
他就盯着那道白光,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昨晚宴会上的画面。
沈文琅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距离,一身简约黑西装配白衬衫,连领带都没系,眉眼清隽。他就那样看着自己,语气平淡却清晰,说了一句:“你今天很好看。”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脚步声沉稳,一声接着一声,慢慢走远,直到房门轻轻合上,彻底没了声响。
高途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肩头,死死闭上眼。
可一闭眼,沈文琅的脸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睁开眼,是冰冷天花板,是那道月光;闭上眼,全是沈文琅。
来来回回,他半点睡意都没有,心底的情绪乱作一团,拉扯得他胸口发闷。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白光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看清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点开和沈文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冷冰冰的文字,没有半点温度。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了很久很久,大拇指反复摩挲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敢按下去。
高途默默放下手机,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清冷的月光瞬间涌进房间,将屋内照得一片银白。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庭院里的秋千,慢悠悠地晃着,满是孤寂。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指尖用力到泛白,满心都是挣扎。
真见了面,能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为什么偏偏想见?没有别的理由,就是想见,控制不住地想见。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刺骨的凉意从额头蔓延开来,压不下心底的燥热。
不能见,绝对不能见。
白家一直在查他,周衍的人也在深挖他的过去,步步紧逼。若是他和沈文琅走得太近,所有的矛头、所有的恶意,都会全部转向沈文琅。
沈家纵然有几分势力,可白家向来心狠手辣、不按常理出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舅舅是怎么死的?不过是卷入纷争,车子被人动了手脚,连人带车冲下山路,才二十五岁,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
想到这里,高途的手指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满心都是无力与后怕。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对面墙上高晴画的画:庭院里的桂花树、秋千、石桌石凳,还有一个孤零零站在树下的人,那是他,是高晴眼里,永远孤单的他。
高途抬手,轻轻摸了摸冰凉光滑的画框,心底的念想,终究压过了所有顾虑。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号键,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听到第三声,他慌得想挂断,可第四声刚响,电话被接通了。
“喂。”
沈文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沙哑低沉,是被这通深夜电话,从熟睡中硬生生拽醒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
高途张了张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声音:“是我。”
“我知道。”
沈文琅那边格外安静,没有电视声响,没有音乐,更没有旁人的嘈杂,只有他轻缓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格外清晰。
高途紧紧握着手机,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边角,到嘴边的歉意、客套的问候,全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想说废话,也不想再遮掩心底的念想,声音轻而认真:“明天你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没有丝毫不耐烦,半晌才缓缓开口:“几点?”
“下午两点。”
“在哪?”
高途在心里快速斟酌,秦宅人多眼杂,沈文琅住的酒店太过正式,偏僻地方容易惹人注意,热闹地方又怕被人撞见。
思来想去,他最终定了那个安静又安心的地方:“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海边。”
沈文琅顿了一瞬,没有半分犹豫,轻声应道:“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高途轻轻挂断电话,屏幕暗下,房间重新归于黑暗。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身望向窗外,月光依旧,微风轻拂,他缓缓闭上眼。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下意识压下去,可心底的欢喜,却怎么都藏不住。
哪怕见面之后无话可说,只要能见到,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高晴一眼就看出了哥哥的不对劲。
高途下楼时,换了一件崭新的浅灰色衬衫,熨烫得平整服帖,领口挺括,再也不是平日里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衣衫。头发也打理得整齐干净,鬓角修得利落,露出清瘦的耳廓,整个人都变得明朗起来。
高晴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小笼包,举在半空,直直看着他,忘了下口:“哥,你要出门?”
高途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轻声应道:“嗯。”
“去哪啊?”
“海边。”
高晴盯着他笔挺的衬衫、打理整齐的头发,看着他吃完东西,还细心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心里瞬间了然,低着头咬了口包子,嘴角偷偷弯起,没再多问。
秦妙随后下楼,坐在高途身旁,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多言语,端着咖啡静静喝着。
“下午我出去一趟。”高途先开口说道。
秦妙轻轻捧着咖啡杯,语气平淡:“几点回来?”
“不确定。”
秦妙放下咖啡杯,侧头看了他一眼。
高途表面看着平静如常,可耳尖藏着淡淡的泛红,被发丝遮住,细微又难掩。秦妙一眼看透,收回目光,没有戳破。
“让老周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就好。”高途语气坚定。
秦妙没再坚持,喝完杯中的咖啡,起身往餐厅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没回头,只轻声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好。”
秦妙离开后,高晴立刻探着头,满眼好奇地追问:“哥,你跟谁一起去啊?”
高途看了她一眼,起身淡淡回道:“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啊?”
高途收拾好餐盘,无奈又宠溺地丢下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说完便转身离开。
高晴拿着半个包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下午一点半,高途从车库开出一辆深灰色轿车,低调又沉稳。
他坐进驾驶座,调好座椅和后视镜,稳稳发动车子。驶出秦宅大门时,他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高晴正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松开方向盘,抬手轻轻挥了挥,踩下油门,往海边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心绪难平,反复焦躁着。
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又慌忙关上;打开空调,冷风扑面,再关掉,再开窗……反反复复,手足无措。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指尖不停轻敲,不是紧张,是心底又期待又后怕,反复挣扎。
他怕白家发现他和沈文琅的牵扯,怕把沈文琅拖进这滩浑水,怕他因为自己,遭遇不测,怕当年舅舅的悲剧,重演在沈文琅身上。
一想到二十五岁,骤然离世的舅舅,他的手指就瞬间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发紧。
直到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靠在座椅上,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平复心绪。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前行,没多久,便抵达了海边。
他把车停在公路边,没有急着下车,坐在车里,望着眼前的大海。
天空澄澈,云朵稀疏,灰蓝色的海面与蓝天连成一片,辽阔又安静。
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五分,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高途推门下车,靠在车身上,迎着海风望向大海。
海风偏大,吹得衬衫贴身,他随手解开一颗领口纽扣,将衣袖卷到手肘,静静等着。
风里全是咸湿的气息,他又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沈文琅那句低沉的“好”,想起宴会上,那句不动声色的“你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