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空空荡荡,沈文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高途收回目光,心底泛起难以平复的波澜,周遭喧闹的人声、音乐、谈笑,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沈文琅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木然跟着秦妙走到大厅角落的立柱旁,秦妙松开他的手臂,转头和身旁的贵妇交谈,高途独自立在一旁,端着气泡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全场一遍遍搜寻,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从身后缓缓响起。
“高途。”
这一声,轻缓清晰,直直砸进他心里。
高途猛地转过身。
沈文琅就站在他身后,不过两步远的距离。
黑色西装搭配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手里端着一杯淡金色香槟,细密的气泡缓缓上升。他垂着眼,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着眼前的高途,从发丝到脸庞,从合身的西装到脚下的皮鞋,细细看过一遍,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眼神深邃难辨。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高途压着心底的慌乱,沉声开口,喊出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称呼:“沈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话音落下,又同时沉默,彼此对视着,谁都没有再挪动脚步,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尴尬又疏离。
最终是高途先打破沉默:“我家人带我来的,你呢?”
“林家和我家有世代生意往来,我母亲让我过来赴宴。”沈文琅轻抿了一口香槟,语气平淡,“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高途低声回应。
大厅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舞曲,不少宾客携手步入舞池,裙摆流转,灯光摇曳,热闹的氛围,反倒衬得角落的两人愈发安静。
沈文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放轻,被周遭的人声盖住,只有高途能听清:“手,彻底好了?”
高途下意识抬起右手,灵活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语气平静:“嗯,完全痊愈了。”
沈文琅盯着他灵活的指尖,淡淡颔首,轻声道:“那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高途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变了很多。”
“哪里不一样了?”高途抬眼望着他,眼神认真。
“说不上来,但整个人,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沈文琅缓缓说道。
高途沉默不语,直直望着沈文琅的眼眸。灯光下,他的眼眸是深邃的棕褐色,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海边,沈文琅跟他说过,等他伤好了,有很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他说。当时他追问是什么话,沈文琅只笑着回他,现在说了,他肯定会跑。
如今他的伤彻底痊愈,他也没有逃走,可沈文琅,却只字不提当年没说完的话。
高途心底泛起一丝涩意,主动开口:“沈总。”
“嗯?”
“你之前说,等我伤好,有话要跟我说。”
沈文琅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顿了一瞬,眼底情绪微翻,却只是淡淡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合适?”高途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
沈文琅看着他,良久沉默,没有给出一句回答。
就在这时,秦妙快步走了过来,自然地重新挽住高途的手臂,语气得体:“高途,林老太太特意要见你,跟我过去吧。”
高途看向秦妙,又转头看向沈文琅,语气带着一丝仓促:“沈总,我先……”
“去吧。”沈文琅轻轻打断他,眼底泛起一丝淡笑,“我也该离开了。”
他转身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走了两步,骤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高途耳中。
“高途。”
“嗯?”
“你今天很好看。”
话音落下,沈文琅不再停留,挺拔的背影穿过熙攘人群,绕过旋转的裙摆、交错的酒杯,径直走到宴会厅门口,推门离去,厚重的门缓缓合上,彻底没了他的痕迹。
高途僵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秦妙看着他失神的模样,低声确认:“他就是沈文琅?”
高途轻轻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秦妙没再多言,挽着失神的他,去见了坐在宴会厅最内侧的林老太太。老人年过八旬,白发苍苍,身着暗红色旗袍,手上戴着温润的翡翠玉戒,眼神温和,打量了高途片刻,客套夸赞了两句,高途礼貌行礼问候,全程心神恍惚,全然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宴会还未结束,秦妙需要留下继续应酬,高途无心逗留,开口提出先行离开,秦妙没有阻拦,让司机老周送他回去。
坐上车的高途,靠在后座,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沈文琅的身影,还有那句温柔的夸赞。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文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沈文琅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他回了一句不疼,之后便再无下文。他指尖在输入框里反复打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默默锁上了手机。
车子驶回秦宅,客厅还亮着一盏暖灯,高晴没睡,抱着画笔坐在沙发上,一直在等他回家。
听到开门声,小姑娘立刻抬头,满眼欣喜:“哥,你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高途收起所有情绪,柔声问道。
“我等你呀。”高晴扔下画笔,快步跑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立马皱起眉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没发烧呀。”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高途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
他独自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径直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桂花树被月光染成银白色,风轻轻吹过,树影微微晃动,庭院里的秋千随风轻晃,一片静谧。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沈文琅送他的养伤礼物。
缓缓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好好养伤,痊愈了,回来请我吃饭。--沈文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文琅”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指尖带着难言的眷恋。
良久,他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掉台灯,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
窗外月光如水,那句“你今天很好看”,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抬起自己痊愈的右手,掌心摊开,又紧紧攥起,再缓缓松开。
辗转许久,他躺上床,拉过被子蒙住肩头,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满心满眼,全是那个猝不及防的重逢,和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