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侯振邦颓然地说道。
黄向东听他这么说,一脸疑惑。
侯振邦指了指桌上的报纸:“你自己去看。”
黄向东走过去,拿起报纸。
报纸头版刊登了人大常委会的一份决定,标题很长。
内容是:
1982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严惩严重破坏经济的罪犯的决定》。
投机倒把、走私、长途贩运,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判死刑。
“投机倒把”“长途贩运”“破坏社会主义经济”,这些字体是加粗的,如一记记重锤,砸得黄向东心里很懵。
他想起来,这一年一纸政令下来,风向确实变了。
这大概是上面两种意见博弈,保守势力的一次反扑。
而且不久之后,还有一份中共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的决定。
《关于打击经济领域中严重犯罪活动的决定》,全国抓人。
温州柳市“八大王”就是这一年被以投机倒把罪抓进去的,1984年才平反。
那时候,搞个体、大批发的人,真会进监狱,甚至被枪毙。
两份前后脚到,中间隔不了多久。
而这股风,一直刮到年底。
上一世,他作为普通人,生活在最底层,这些政策影响不到他。
这一世不一样。
这些政策正好戳在黄向东的要害处。
他弄车皮指标,从羊城运到上海和泉市,加价批发,雇人分销,收大额现金,每一条都能被扣上“投机倒把”“长途贩运”“地下批发”的“帽子”。
更关键的是:他眼下最大的业务量,就是人民商场后的批发。
那条街要是出了问题,他业务量少一大半。
侯振邦搞批发一条街,被人诟病是把商场的客流往外分。
商场内部和商业局那边一定有人看不顺眼。
上面查经济犯罪的文件一下来,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侯振邦。
要是侯振邦倒了,黄向东在人民商场的业务将大受影响。
侯振邦还站在窗前,看着下边:“我这几天都睡不好。不是怕查我。是怕这条街白弄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批发刚推开,才开始上量,报上的数一月比一月好看。我正想着明年再上一个台阶,没想到,政策突然转向。”
侯家在鲁省官场上,是重要力量之一。
老爷子当年跟着队伍从北边打过来,解放后在省里扎下根,几十年下来,已经根深叶茂。
侯振邦是这一辈里被寄予厚望的。
这一回风向的转变,他知道的消息和内情更多。
也正因为知道得多,他才更难受。
他想干点实事。
马前进那种人他看不上,靠捞靠混,把商场掏空了还能往上爬。
他终于等到了能大展拳脚的机会,坐上这个位子。
柜台怎么盘活,批发怎么铺开,营业额怎么往上顶。
一整套计划,才铺开半年,就被摁回去。
他心里跟刀割一样。
更重要的是,对人们信心的打击。
人们的思想刚刚开始解放,经济刚刚有点复苏,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本来就谨小慎微。
政策忽左忽右地摇摆,最伤的就是这个。
今天说让干,明天说不让干,谁还敢再往前冲。
信心一散,下一回再想拢起来,就更难了。
侯家这回站队,眼下好像是站错了。
前两年上面争得厉害,侯家一直在观望。
最近刚刚下定决心,站在改革派这一边。
这阵风一刮,保守派占了上风,侯家有被打压之势。
省里的其他势力,趁势落井下石。
顾家就是其中之一。
黄向东当然知道,这股风只刮到今年年底。
侯振邦不知道,哪怕他站的位置高,知道很多内幕,可和站在更高维度的重生者相比,他现
在很悲观。
侯振邦又连抽了好几根烟,屋里的烟雾更浓了。
“还有,前两年基本靠边站的顾家,回来了。”侯振邦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困难只是暂时的。”黄向东安慰道。
他不能说别的。
“人民商场这两天,调来一位第一副主任。”侯振邦道。
“叫什么?”
“顾卫国。”
黄向东心里一顿。
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去年他掀翻池建军,池建军的原配叫顾桂芝。
顾桂芝的娘家,就是这个顾家。
当初在街道办,池建军跟顾桂芝撕成一团。
人群里挤进去一个穿中山装的,把他妹妹连拖带拽塞进车里,眉头拧着走的。
就是顾卫国。
“他跟我不是一路。”侯振邦道。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烟往外走了一点。
“他是来整顿和纠正的。第一把火,烧得可能就是你。去年一年,你折腾的动静很大,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侯振邦提醒道。
“我知道了,谢谢侯主任提醒。既然是上面的政策,我会积极配合的。但我相信这种情况,不会太久。”
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商场的人都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顾卫国来了,肯定也会知道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黄向东告辞离开。
第二天果然动了。
一张通知送到后街两个门头上,盖着红章,落款是人民商场。
停业整顿。
没有期限,没有理由。
不止他这两个门头,整条街的商户,也都是如此。
商场内租赁的柜台,黄向东一次性交了五年的租金,有合同,暂时动不了。
开业以来,黄向东把柜台经营得有声有色。
商场有人认为,一次性签五年,吃亏了,应该一年一签,年年涨租金,就像后世许多房东一样。
这也是黄向东下一步,有机会多买门面房的原因。
只有房子在自己手里,才能避免给房东打工。
商场后面的仓库和门头,都是跟黄向东一年一签,不肯长签了。
这样,即使商场违约,停了黄向东的批发业务,违约金也不会多。
再往后,各种事情都来了。
营业时间要重新报,柜台要重新核,账要一份一份送过去看。
以前一句话就办的事,现在得跑三趟。
顾卫国,他见过一回。
在走廊上,隔着几步远。
人很客气,先笑,再握手。
“黄老板,久仰。”他说,“这条街搞得热闹,我早就听说过。”
“都是商场给的机会。”
“机会是给了。”顾卫国点头,“就是有些方向错了,不符合上面的政策。”
说完,他松开手就走了,一直笑着。
黄向东心里着急的是,有四节车皮,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