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第二天,黄向东就去了学校。
假条是临走前递的,写的是两周。
一走一个月,中间托人捎过一回话,说家里的事没办完。
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教古代汉语,平时话不多。
黄向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被叫进去。
“你这假,请得不短。”周老师说。
“家里的事,比想的多。”
“落下的功课,补得上吗?”
“补得上。”
周老师没再问,指了指桌上那摞讲义,让他先领回去,又把缺的几节课说了一遍,讲到哪一章、哪几篇是重点。
黄向东拿笔记下。
正事说完,黄向东从网兜里拿出两瓶酒、一条烟,还有几斤上海带回来的奶糖,搁在桌下。
“这是干什么?”
“给您添麻烦了。”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把东西往外推了推:“拿回去。”
“东西都拎来了,您让我再拎回去,路上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了。”
周老师的手停在半空,末了叹口气,把东西收进柜子里。
“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出了办公室,黄向东顺着走廊往外走,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
出去近三十来天,李晓霞昨天来报账。
百货大楼和人民商场两处租赁柜台,营业额一月比一月高,月月创新高。
人民商场后墙外那条街,是眼下泉市最热闹的一处。
侯振邦推出的批发业务,一时间风头无两。
过去这些年,商品都按计划来。
货从厂里出来,按计划调拨,一层一层分到供销社、商场,柜台上一摆,凭票买。
谁想自己摆个摊、做个个体,连个进货的地方都不好找。
这也是为什么改开后,北方做个体的人,要历经风险地去南方进货的原因之一。
一是南方商品确实物美价廉;二是北方还没有大规模的批发市场。
受黄向东的启发,侯振邦这回,把人民商场柜台上卖的所有商品都放开了批发业务。
这一放开,全省范围内,想摆摊的、想往乡下跑的、想开个小门脸的,全涌过来了。
在人民商场进货,正规厂家,正规渠道,让人放心。
服装这一摊,做得最好的还是黄向东那两间门头。
他把两间分开了。
一间主要做女装,男装只占一个角;另一间做童装。
舍得花钱的,是女人和孩子。
租的那两个仓库,从早到晚有人来拉货。
板车、三轮、小卡车挤在一起,吆喝声不停,前面人民商场都能听到。
李晓霞去工商所办执照,没多久就回来。
“工商那边我去了。”她说。
“怎么说?”
“人家讲,现在不准私人办公司,只能挂集体的名。”
“那就照旧。”黄向东道,“还挂在两个商场下吧。”
黄向东本来想早点把业务独立出来,可没想到现在都82年了,私人办公司还不被允许。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人,哪怕最后迫于生计,做点小生意也是在两千年之后了。
至于改开后,政策什么时候允许私人开公司,他真不知道。
这些是后来的事。
眼下这个年份,情况是这样 ——
1982 年,只有个体工商户,没有私营企业一说。
1982 年宪法里写的是“城乡劳动者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
个体户能办,营业执照能领,但经营者的身份只是个体户,不能称作公司。
直到1988年才算正式开了口子。
1988 年 4 月,七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宪法修正案,第 11 条加进一句话:“国家允许私营经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
同年 6 月,国务院发布《私营企业暂行条例》,7 月 1 日施行。
这个条例头一回把私营企业分成三类:独资、合伙、有限责任公司。
这就是“私人办公司”的法律起点。
真正的公司法还要再等五年。
1993 年 12 月《公司法》通过,1994 年 7 月 1 日施行,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才成了完整的制度。
李晓霞跟着他干了一年多,如今跟商场那边打交道,催货、定人、跟科室的人磨嘴皮,都是她自己去。
不得不说,眼前的姑娘,上一世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如今一天一个样,成长得很快。
其实,李晓霞早有感觉,老板比她大不了几岁,可说话办事不像这个年龄的人。
他看自己的眼神,也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代表着什么,她说不清,也不敢往下想。
如今摊子铺开了。
之前一个月的流水就二三十万,这一趟南下又解决了车皮问题。
头一次就发来四节车皮,价值七八十万的货。
从她手里过的钱,一天比一天多。
作为从泥坑里爬出的人,她本来就很敏感。
老板对她的态度、说话的语气,她总觉得不一样,可她又不敢往深处想。
想多了,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赵进军是下午来的,一身灰,裤脚上还挂着泥。
“羊城那边,你带几个信得过人去。”黄向东道,“先动起来。”
“去了找谁?”
“找贺承飞,那边已经安排好,你过去只管带着人做好工程监督,干活的工人在当地招。”
“盖几层楼?”
“三层。房间小,租给打工人的,但地基一定要打深、加固,按五层的标准去做。”
赵进军愣了一下:“为啥?那要多花不少钱。”
“就按这个标准打。”黄向东道,“为将来允许加盖到五层留余地。”
赵进军把话记在心里,点头。
“除了羊城,我还要在鹏城、东莞盖这样的楼,你提前做好准备。”黄向东道。
他跟贺老四早说过,让贺老四去这两个将来加工厂扎堆的地方,找村里谈合作建房的机会。
赵进军应下,回去收拾,准备带人南下。
日子过得飞快,诸事都在往前推进,变故却悄然而至。
这天上午,黄向东正在上课。
讲到一半,教室门口有人敲门。
是李晓霞。
她从来不到学校来,有事都是晚上等他下了课,或者到小院去说。
黄向东起身出去。
“商场后边那条批发街,被叫停了。”李晓霞站在走廊上,气还没喘匀,“商场刚下的通知,咱们那两个门头暂停营业。”
“是什么原因?”
“没说。就说暂时停业整顿。”
她顿了顿。
“不止咱们一家。整条街上所有商户,全都停了。”
黄向东心里一沉,停业总得有个说法。
“我这就过去。”
到了人民商场门口,侯振邦的秘书正等在台阶上,一见他立刻迎上来。
“黄老板,侯主任正找您,在办公室。”
敲门,进办公室,一屋子烟味扑面而来。
桌上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了尖,有几根还斜在缸沿上。
侯振邦平时不怎么抽烟,也就在酒桌上偶尔抽一根。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桌上摊着一张《人民日报》,头版朝上,烟灰缸压着纸角。
黄向东走过去。
窗外就是人民商场的那条批发街,此刻乱糟糟一片。
有人围着商户争执,有人往外紧急搬货,几名穿制服的工商人员站在路中间,拿着文书,挨个通知商户。
“风向变了。”侯振邦神情颓然,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