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向东来到人民商场后街。
两个批发门头上都被贴了封条。
街面上冷冷清清。
之前吵嚷的人群,全都没影了,只剩几辆板车靠在墙根。
街边蹲着一个商户在抽烟。
看见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又蹲回去。
黄向东也没问什么。
问什么呢?
到了这一步,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了,谁也改变不了,问了也是白问。
到了人民商场。
侯振邦的秘书在办公室外说道:“侯主任这两天心情不太好。”
黄向东愣了一下:“怎么个不好法?”
秘书光摇头,把门推开。
办公室里没有烟味了,窗户大开着。
侯振邦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上一只算盘。
“坐。”他道。
黄向东坐下。
侯振邦没绕弯子:“后街的事,我去省里跑了两天。”
“怎么说。”
他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上面问,后街的批发是谁批的?为什么弄这么大规模?”
“让我五天内,交一份材料。写清楚这条街是怎么开起来的。这明显是针对我。”
侯振邦无奈地笑了一下。
“天上什么态度?”黄向东指了指上面。
“神仙们还在打架。还没有分出结果。省里那边没人说停,也没人说开。让我写材料。”
黄向东明白,都在等结果。
“这事我顶着。”侯振邦继续道,“你这两天别乱动。这风头上,谁动谁扎眼。”
“为什么?”
“你在外面跑得越勤,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他停了一下,“整顿是要整顿的,毕竟是上面定的政策。”
黄向东知道,凭侯家在鲁省的地位,侯振邦最多算工作失误,应该能过关,只是自己的生意要收敛起来,熬到年底。
晚上,回到小院。
黄向东拨通羊城的电话,等了一会儿。
那头是贺司令的警卫员,问了两句,把听筒递过去。
“喂。”
“贺叔,是我,向东。”
“嗯。”贺三虎的声音,“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我想问问。咱们这边发出去的货,站上说要核查。”
“核查就让他们查。”贺三虎道,“手续齐全,发票也开了,正常缴税,完全合规。”
黄向东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羊城这边,没那么紧。”贺三虎又道,“货还可以发。”
这个年代,军费紧张,政策允许军队搞三产贴补经费,再加上南方是改开的前沿,开放得早,民智已开,即使上有政策,执行起来,也是下有对策。
“我们这边不一样,有些风声鹤唳。”黄向东道。
“北边是北边。”贺司令停了停,“我们这边没什么影响。”
“我知道,就是生意不好做了,批发业务被喊停了,我也被叫去问话好几次了。”
“再等等。”贺三虎道,“这种事,等一等,多半会过去了。”
“我明白。”
到底是大领导,知道的多。
如果黄向东不是重生者,这一会儿早就六神无主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这边先暂停发货,除非你打电话要。等风过去了再说。”
“好。”
“还有,老四跟我说,驾校报名火爆,这才一个月,学员都上千了。”贺三虎道,“就是教练车和教练员缺口太大,军区后勤这边正在积极想办法。”
黄向东当然知道,在学车渠道稀少的情况下,老百姓的学车热情有多高。
在这个年代学车,不像后世那样单纯拿个驾照,学会开车,相当于给家里多一条出路。
在就业困难的大环境下,能学一门开车技术,是普通家庭孩子,除考大学之外,为数不多的稳妥路子。
眼下仅凭驾校这个超级“现金奶牛”,只要不出纰漏,覆盖军区挂靠费用、偿还银行贷款,完全够用。
黄向东暗自庆幸,当初下决心搞得那个驾培基地。
不然遇上现在这种局面,直接就抓瞎了。
挂了电话,黄向东坐在椅子上没动。
南边这条渠道是硬关系,货发出来,也不怕查。
现在卡在北边,“投机倒把”这项罪名,弹性太大,范围极广。
四车皮的货,到站后,被扣在车站货场。
好在货款没卖出去前,不用他垫自己的钱。
钱母和白大少的货款,走的是君东公司的公账。
可货场的保管费,一天天往上累加;
服装讲究时令款式,耽搁久了,样式过时,就很难出手。
粗略一算,这回搞不好要亏二十多万。
赔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业务断了,客户流失了。
等风头过去,再把客户拉回来,还得从头开始。
果不其然,全省各地的客户陆续到了。
他们还不知道这边停了,照旧奔着后街来。
黄向东赶到的时候,关着的门头前已经站了三四十个。
“黄老板,怎么回事?”
“我这一趟来回得两天,却扑了个空。”
黄向东没多解释,只说:“上面要求停业。”
“停几天?”
“说不准。”
人群一下子吵嚷起来,满是抱怨。
有人骂骂咧咧,但声音不大。
黄向东让李晓霞带着账本和钱过来,一户一户地退定金。
谁交过、交了多少、一笔一笔核对清楚,当场退款。
大部分客户,只能无奈接受。
有几家不肯退。
“钱先放着,我等货。”一个从下面县里来的中年人道,“我这一趟,时间、车票钱都搭进去了。回去也是闲着,我就在这儿等。”
“不知道多长时间整顿完。”黄向东道。
“不知道,我也等。”那人道。
像这样执意留下的,有五六个。
黄向东怎么劝,都不听。
其实,他手里还有些库存,满足这五六个人的需求,没问题。
但现在风声这么紧,多少人盯着呢,给他们发货,那不是“顶风作案”吗。
第二天,工商的人来了,后头跟着一个公安,是专门来查这些进货的。
把人一个一个叫过去问。
问从哪儿来,做什么的,有没有营业执照。
语气很不客气。
“你这是长途贩运。知道不知道?”
“货倒过来,有没有发票?”
“钱怎么付?现金,还是转账?”
有人解释,说自己就是摆个摊、卖几件衣服,养家糊口。
一个从南边县城来的,说自己本钱只有三百块,货也没拿到。
问话的工商人员看了他一眼:“三百块也够立案了。”
那人当场就吓到了。
还有人被叫到边上去做笔录。
做完了回来,脸白得像纸。
“温州柳市那边,八大王,抓了八个,都判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工商人员的训话,把这些客户吓得噤若寒蝉。
当天晚上,就都走了。
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万幸,没人被带走拘留。
要知道,有人一直想立威,抓个典型。
这背后,是黄向东提前找侯振邦打了招呼。
早上安排退定金的时候,他就去找了侯振邦。
“这些人都是外县市来的,做点小买卖。”黄向东道,“他们连货都没拿到,算不上投机倒把。”
侯振邦听完,拿起电话,拨通了问了一声,把情况说了。
电话打完,他道:“我跟他们讲了,问话、做笔录都可以,别把人带走。该教育就教育,别上报了。”
“那边答应了?”
“嗯。”侯振邦道,“能给几分面子。再多,我也说不上。”
他停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上,人聚在你那块儿,就是个把柄,抓紧让他们散了吧。”
黄向东点头。
李晓霞来汇报:“老板,定金退了七万多。”
“嗯。”
“这些人,以后还会来吗?”
黄向东没答。
然而,更猛烈的打压,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