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号，江远跟着老戴跑了一天街。老戴跑店有自己的走法：从菜场那头进去，一家一家捋，捋到街尾，再从对面捋回来。他不抄近路。“近路省的是腿。”他说，“不是时间。”头两天的话术是统一的。进了店，周维先开口。“老板，我们要在你店里放一个柜子，可以吗。”一天下来，十一家，拒了八家。有三家连话都没让说完，摆手就低头理货了。拒得最狠的是个烟酒店，老板姓胡，隔着柜台把手一横。“充电的东西，烧了算谁的。”周维把安全那一套讲了一遍，讲了一半，胡老板已经转身去给人拿烟了。出门的时候老戴在后头，一句话没说。晚上在小饭馆，苏晓把本子摊开记数。她管铺点的账，每天雷打不动问一句：今天几家，成几家。“八家拒的，花样就三种。”老戴掰着手指头，“一种是怕漏电，一种是怕占地方，还有一种，是觉得天上不掉馅饼。”“哪一种最多。”“第三种。”老戴说，“不怪人家。天上不掉馅饼，这话我自己也信了十一年。”他把筷子放下。“咱们那句话不对。”他说，“‘可以吗’，是把决定权捧给他。人捧着决定权，第一反应是别惹事。别惹事，就是说不。”“那该怎么说。”周维问。老戴想了一会儿。“不说问句。”他说，“说事实。人在店里坐着，东西放这儿，挣了钱是他的，不挣钱是他的地。这个账他一听就懂，用不着你帮他想。”他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行。写完让周维念。周维念了一遍，念到“卖不掉你赶我们走”的时候停了停。“就这么直。”“就这么直。”老戴说，“拐弯的话是给明白人留脸的。小老板不要脸面，要账。”第二天，同一排店，话术改了。“老板，柜子我们放在这儿，电我们出，坏我们修。”老戴说，“卖不掉，您赶我们走，一天都不赖。卖得掉，一个月给您结算一次。”老戴把话写在了本子第一页，进店前看一眼，出来改一个字。一天下来，那页纸上的话改了四回，最后定下的就是这一句。十一家，拒了三家。第三家便利店的店长让老戴把话再说一遍，听完在本子上抄了一行，说下个月腾地方。第六家奶茶店的老板娘更干脆，指着墙角说放那儿，别挡她贴单子。晚上苏晓把两天的数对了一遍。“一样的店，一样的柜子。”她说，“就换了个说法，拒的从八家变三家。”“不是换说法。”老戴说，“是换了个位置。原来是我们求人，现在是给人送钱。人不怕你放东西，怕你不挣钱。”苏晓把这句也记下来了。她记东西有她自己的记法，每条后面标日期。她合上本子，又开了一个头。“这话术得印出来。”她说，“铺点要加人，不能全指望老戴一张嘴。新来的人第一课就学这一句，学不会不上街。”“印一百份。”江远说，“背面把分成规则印上，别让人下去自己编。”江远跟着老戴又跑了三天。三天里他一句话没说，就在后头看。他看出来一件事：老戴进店先看人，店里忙，他就站着等，不催；店里闲，他才开口。开口头一句永远是店里的生意，不是柜子。“你先夸他生意好。”江远说。“不是夸。”老戴说，“是我真看。生意好坏一眼就看出来，看不出来的店，柜子放进去也白放。”铺点的数，一周一报。六月底，二百四十台。七月中，一千零八十。到七月底那天晚上，王海涛把黑皮本推过来，上面写的是一千八百六十。“一千八百六十台，一台四十八颗。”他说，“光柜子就吃进去八万九千颗电芯。这个月，产线有三成是给他们干的。”江远把那个数看了两遍。“电芯有去处了。”他说。“去处有了，钱也出去了。”王海涛说，“保底三千多笔，电费、运费、维修，这个月柜子这块净出去十一万。我按你说的没裁，就提醒你一句，账我还是照记。”“照记。”江远说，“记到我什么时候不看，你再提醒我。”“还有个事。”王海涛说，“铺到一千八，报修的数也上来了。这个月修了六十四台，一半是插口歪，一半是被人拔了电源线没插回去。”“插口的，回厂。”江远说，“电源线的，让巡检配备用线。别为一条线跑一趟厂里。”周维把这条记下来，第二天给每个片区配了三条备用线。陆铮那边也来过一个电话。后台同时在线的人过了四千，他加了一台服务器，加的是游戏那边的备机。“借你们用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内你们得自己买。游戏那边晚上也要用。”“买。”江远说，“找王海涛签字。”王海涛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只说了一句：又是一笔。七月五号，是头一批店结算的日子。财务按名单一笔一笔打款，苏晓对着后台核到半夜。吴老板那台，头一个月借出去四十一回，分成一百二十六块，加上保底差价，到他卡上的是九百。打完款第二天，吴老板打电话到公司，点名找周维。“九百，我看见了。”他在电话里说，“电费单子也给我寄来，我看看到底多少。”周维把电费单复印了寄过去。单子上写着：六月，八块四。过了两天，火锅店的隔壁——一家卖袜子的——托吴老板带话，问柜子还放不放。“我现在替你们拉生意了。”吴老板在电话里说，“一个人情记你们头上。”江远在旁边听着，挂了电话他说了一句：“人情也得记账。”也有被赶的。城东一家五金店，柜子放了二十天，一共借出去三回，老板把话挑明了：东西拉走。周维去拉的那天，老板帮着抬柜子，抬完递了根烟。“不怪你们，怪我这店。”他说，“来的人手电筒都不买，谁借充电宝。”周维回来把这事说了。江远让他把这家记进表里，备注一栏写：位置没错，店错了。“还回来吗。”周维问。“那条街换个店，还放。”江远说，“说出去的话得作数，人家赶，我们就走，走得痛快。下一次谈，这话才还值钱。”发工资那天，财务把老戴叫住了。老戴铺满了一百台，底薪按说好的涨到四千，另有一笔提成。三百块，一百台，一台三块。老戴把钱数了一遍，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那个口袋他放惯了纸条。“我跑了十一年便利店。”他说，“头一回，有人按我的办法给钱。”“什么办法。”周维问。“一台一台跑出来的办法。”老戴说，“不多给，也不少给。跑多少台，拿多少钱。以前的公司，钱是坐办公室的人分的，跟跑街的没关系。”他把口袋按了按。“这三百块，我给我闺女买双鞋。跟她说清楚，是你戴叔一台一台店问出来的。”江远把老戴这话想了想。一百台，三百块，平均一台挣不到公司三十块。这个提成的数是他定的，定的时候王海涛嫌多，现在他觉着，还是少了。“下个月提成往上提。”他说，“铺过一百台，往后一台五块。”“这个不用跟老戴说。”王海涛说，“发了他自己知道。钱这个东西，到了口袋，比什么话都响。”那天散得晚。江远、周维、苏晓送老戴到路口，看着他的自行车拐进巷子。苏晓翻着本子，忽然说：“有个事不对。”“什么事。”“最好谈的，不是便利店。”她说，“便利店一天谈成两家，还要报店长、报总部。火锅店和网吧，老板自己一句话，一晚上能签四台。”她把本子递过来。本子上按店型分了列，便利店一列，成单率最低；网吧一列，最高，十家里成了九家。周维凑过来看了一眼。“照这么说，铺点该往哪儿铺。”江远没马上答。他在想那四台的数——网吧一晚上几十号人，手机一块一块地没电，一没电就是两块钱。“往一句话就能定的地方铺。”他说，“便利店要铺，那是给名字铺的。火锅店和网吧，是给钱铺的。”苏晓在本子上把“火锅店、网吧”底下画了两道线。画完她抬头：“那下个月，老戴是不是该掉头了。”“不掉头。”江远说，“两条腿，一条都不能停。名字铺到哪里，钱就跟到哪里。”八月的第一天，老戴的新路线表发下来了。头一页写的是三家火锅店、两家网吧，老戴看完把表折了折，放进衬衫左边那个口袋。那个口袋，现在放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