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上午,办公室的黑板上又画了一台柜子。
还是那个方框,十二个格子。这回方框旁边多写了三个数:五十九,两块,十块。
“押金五十九块。”江远说,“借一个充电宝,押五十九。一个小时两块,一天封顶十块。”
“为什么是五十九。”周维问。
“定价五十,人要想想。五十九,人不想。”江远说,“零头就别凑整。凑整的数是让人算账的,我们这个生意,最好别让人算。”
“封顶十块呢。”
“充一次电,值两块。”江远说,“值十块的是急。急到要封顶的人,第二天记得的是我们。”
王海涛坐在角落里,黑皮本摊着,笔一直没停。等江远说完,他抬头。
“押金五十九,压得住一个充电宝吗。”
“一颗电芯六块七,四颗二十六块八。”江远说,“加壳、加板、加线,成本四十出头。五十九丢了不白丢,但谁也别指望靠这个赚。”
“丢一台,净赔十来块。”王海涛说,“三十台三百六十个充电宝,要是丢一成呢。”
“丢一成,说明还的地方不对。”江远说,“那就调位置,不是调押金。押金一调高,借的人就少。这个生意是借出来的,不是押出来的。”
王海涛把这句也记了。记完他抬头。
“店方怎么分。”
“三成。”江远说,“头三个月,一台一个月保底九百。”
“九百是满租的数。”王海涛说,“一天借十次,一次三块,才凑得出九百。你把满租当保底,发三个月。”
“头三个月买的是有人用。”江远说,“店里连保底都拿不到,是位置不对。位置不对,我们搬。钱不能让店里垫。”
王海涛在本子上算了一下。三十台,一台九百,三个月,八万一千块。
“八万一,柜子还没摆出去就给出去了。”
“这笔钱我认。”江远说,“比这个要紧的还有一件。”
他把粉笔放下。
“押金单独立户。五十九进,五十九出,这一户的钱一分不许动。”
“动了会怎么样。”
“动客人的押金,这个生意就不用做了。”江远说,“这个户要是差了一分,我回老家。”
王海涛把这句抄了下来。抄完在旁边注了一行:专户,户名另开,每天对一次账。
“还有运营。”周维说,“谁巡检,谁修。”
“先兼着。”江远说,“周维带老戴,坏了当天修。等铺到几百台,再招人。”
陆铮从游戏那边过来,赶上了后半场。他听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服务器要加一块。”他说,“押金原路退,得跟支付那边一条一条对。对不上账的,要有人工通道。”
“多少钱。”
“第一年的盘子,还是六十万那个数。”陆铮说,“加这个,不加价。但我有一条——押金退出去那一下,页面不能转圈。转圈,人就慌。”
“照这个做。”江远说。
王海涛在旁边把笔搁下了。
“我插一句。”他说,“三十台,一台一千一,成本三万三。保底八万一,服务器六十万,加上第一版的开发,这个生意头一年,账上是往外出钱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也要写在纸上。”王海涛说,“纸上没有的亏损,年底都会变成吵架。”
“写。”江远说,“连‘我在给电芯找一个去处’这句也写上。”
“那句不写。”王海涛说,“那句是你自己的,不进账。”
周维在这时候插话。
“第一批三十台,昨天装完了。”他说,“编号从 0001 到 0030。”
“0001 不出厂。”江远说,“摆我办公室。”
“摆办公室干什么。”
“出了事,我抬头就能看见它。”江远说,“三十台里头一台要是坏了,别的二十九台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王海涛去了趟银行。回来的时候他把回执压在江远桌上,专户的名字起了个最笨的:租充押金专户。
“笨名字好。”他说,“一看就知道这钱是谁的。”
“每天对一次账。”江远说,“对账单你不看,也得让我看。”
“我已经跟你说了,每天对一次。”王海涛说,“你这句是多余,但我爱听。”
童晓棠在下午过来了一趟,看了一眼墙角的 0001 号。
“这台的电芯循环数据,给我留着。”她说,“柜子里天天充天天放,衰减比测试台快。这一台从第一天开始的曲线,值钱。”
“留着。”江远说,“跟你那本实验本放一起。”
童晓棠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
“一年以后,这台柜子能告诉我们十万台会怎么样。”
六月十四号下午,周维领着江远去谈第一家店。
店在厂子东边两里地,火锅店,门脸不大,六张桌子。下午四点还没开火,老板在门口择菜。
老板姓吴,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点。
“吴老板。”周维说,“上回说的那个柜子,今天带来了。”
吴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就是那个充电的。”
“对。”江远说,“放您门口,客人扫码借,还到哪台柜子都行。收入分您三成,头三个月,一个月保底九百。”
“不要钱。”
“不要钱。坏我们修,丢我们认。保底写在合同里,月底不拖。”
吴老板蹲下来,围着样机看了半圈。样机是从车上抬下来的 0002 号。
“电费。”他说。
“一个月十来块。”江远说,“我们出。”
“谁量。”
“按表。”江远说,“表装上,您随时看。”
“客人扫码,钱进谁的兜。”
“进公司。”江远说,“您的三成,每月五号结,打您卡上。后台您要账号,我给您开一个,一天借了几回、分了多少钱,您自己看得见。”
吴老板站起来,在围裙上又擦了一次手。他看着门口那块空地,想了一会儿。
“放。”他说,“就一条,别让我赔电费。”
“电费我们出。”江远说,“真到哪天我们不出,您拔电就行,柜子拔了不伤人。”
“行。”吴老板说,“放这儿。别挡我搬桌子。”
他转身要进店,又回过头来。
“再问一句。这个柜子漏电呢。”
“十二个充电宝,跟您柜台上摆的充电器一个电。”江远说,“真漏了,它自己先断。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电芯,我敢在这上面签名字。”
吴老板“嗯”了一声,进店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媳妇出来,往门口那块空地上看了一眼,回屋拿了把扫帚,把那块地扫干净了。
周维去车上搬柜子,江远和吴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吴老板抽了两口,忽然问:“这个东西,真能有人借。”
“头一个月未必。”江远说,“第二个星期,您晚上数数您店里的客人,几个人手机是黑的。”
吴老板没接话,把烟按了。
第一台真柜子是六月二十号摆出去的,就在吴老板门口。装表的时候吴老板站在边上看,看完了自己拿抹布把柜子顶上的灰擦了。
摆出去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个真客人。夜里十一点,两个年轻人在隔壁吃完火锅,一个手机黑了屏,借了一个,第二天上午还回来。周维在后台盯着那笔订单从头看到尾,看了四遍。
“两块钱。”他给江远打电话,“一分没差,押金自己退的。”
“盯着它干什么。”
“我盯着它像盯着头一窝猪崽。”周维说。
到月底,三十台全部上线。
0001 号没上线。它在江远办公室的墙角,插着电,十二个格子的灯一排绿的。
七月一号早上,江远开后台看数据。
三十台,头十来天,租借记录一共两百一十七条。最多的一台在网吧门口,一天借过九回。最底下一条是 0001 号的,时间戳是六月二十号夜里。
借出 23:41,归还 23:46。计费两块,押金原路退了。
他盯着账号看了两秒。
陈小满。
他把陈小满叫过来。陈小满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写板,听见问题就把手举起来了。
“是我借的。”她说,“借还的流程得自己走一遍。图标借一次能看见两回,借的时候看一版,还的时候看一版。”
“改到多少版了。”
“四十七。”她说,“这回是新页面,从头数的。”
“流程上有什么不对的。”
“还回去插反了,会卡半秒才亮灯。”她说,“半秒,人会觉得坏了。我把提示音提前了。”
江远把那条记录调出来,又看了一遍。两块钱,五分钟,押金原路退回。
“这一条不许删。”他说,“后台留着。”
“为什么。”陈小满问。
“这是第一笔账。”江远说,“往后三十万台,都是从这五分钟里长出来的。”
陈小满走后,他看了一眼墙角的 0001 号。绿灯一排,安安静静。
他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电费,实报实销,一台一个月十块上下。写完想起吴老板擦围裙的手,又添了四个字:别让老板赔。
那天晚上下班,他路过前台,看见陈小满的工位上摊着一版新的图标,底色是蓝的。
图标旁边的便签上写着一行小字:0001,借还测试,第 4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