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号早上,出发之前,苏晓把抢点表在公司摊开过一遍。十七个好点位,是她带着人跑了半个月画出来的:商场正门、地铁口、电影院下一层。每个点位边上标着两行数——人流,和预估的分成。“对手动手了。”她说,“七月里他们铺了一千一百台,都是挑我们谈过的点下手。十七个里,已经被人先签走四个。”“怎么签的。”“堆钱。”苏晓说,“人家不谈分成,直接给进场费,一个月顶我们三个月。”江远把那张表看了一遍,把其中六个点圈了出来。圈出来的六个,都在穆经理管的六家商场里。“今天就谈这一个。”他说,“谈成了,六家一起定。谈不成,剩下的点一个都不能丢。”“钱上呢。”王海涛问。“不抬价。”江远说,“抬一次,以后每个点位都抬。人家抬的是价,我们要抬,抬的是年头。钱要花,花在台上,不花在嘴上。”王海涛把黑皮本翻开,在“柜子”那一页的角上记了半行,没写完。“去之前再备一手。”他说,“穆经理要是问后台数据,你拿的哪个月的。”“拿的六、七两个月的。”江远说,“八月的还没出来,不拿没出来的数说话。”八点四十上车,十点半到南京西路。商场招商部在四楼,区域经理姓穆,四十岁上下,衬衫熨得很平。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沓报价单。报价单摊开那一页,进场费一栏写的是三千。“上个月来谈,还是一千二。”苏晓说。“上个月没有别人报过价。”穆经理说,“这个月有人报四千。”他把另一张单子推过来。单子上是个江远没听过的牌子,进场费四千,按月付,签一年,位置就在一楼正门。苏晓看向江远。江远没看那张单子,他在看窗外。从四楼望下去,正门那块位置,下午两点半,人是一层一层的。“穆经理。”他说,“三千我们不报。”“那没什么好谈的。”“一千二。”江远说,“签六年。”穆经理笑了一声,把单子往回抽了抽。“人家四千签一年,你一千二签六年。江总,你这个价,是来比较的吗。”“是比较的。”江远说,“你听我说完。”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放在桌上。表上六个格子,是穆经理管的六家商场,一家一格,格子里写着各家门口的人流数、拟放的台数、预计的月分成。“按我们后台跑了两个月的数,一台柜子一个月给店里分两百七,差的也是一百五。”江远说,“六家店,先放十八台,一个月分成四千八上下,六年下来三十五万。这钱是月月进的,不是一次性的。”他把笔搁在表上。“还有,押金那一摊子,出了事算我们的。专户每天对账,对账单每月给您送一份。进我们柜子的人,是拿着没电的手机进您商场的,他不充电,也得吃饭。”穆经理把那张表看了很久。看到第三格的时候,他拿起笔,在边上写了个数。“你们那台柜子,上个月在别处砸了一台。”他说,“人家跟我说,你们这东西招贼。”“砸的那台在城北。”江远说,“第二天我们加了钢板,一台多二十七块。砸的人找到了,赔了两千,钱进了店里的账。您要那张照片吗,柜子摆在他们厂门口,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的什么。”“这一台,是被砸的。”江远说,“没遮着掩着。招不招贼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一万多台摆出去,就砸了那一台。”穆经理把笔帽扣上了,又打开。“四千那位,我只给你一句话。”他说,“人家下个月还来。他们报的台数,比我手上这张表多一倍。”“让他们来。”江远说,“他们一台柜子的电芯成本,比我们贵一百三十五。台数铺得越多,这个差价滚得越大。您不用帮我们打,您只要看两年报表。”他把笔搁在表上。“四千那位,只在你这一家待一年。”江远说,“别人给你高价,是给你的位置;我给你低价,是给你的六家店。”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商场里放的音乐,隔着地板隐隐传上来。穆经理把报价单翻过去,压在了电脑底下。“六年,一千二。”他说,“位置不给你挪。押金那摊子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应该的。”江远说。签字是在当天下午。一千二一个月,签六年,六家商场十八台,位置由他们挑。苏晓把合同收进包里的时候,穆经理送他们到电梯口,说了句:“下回那个牌子再来,你这张表借我挡一挡。”“表送您。”江远说,“复印一份,您留着。”出四楼之前,江远提了个要求:先看店。六家商场他跑了三家,剩下三家留给了下个星期。在正门这家,他把位置指给了苏晓:左边的柱子后面两米,不挡人流,人等人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柜子。“这个位置好。”看门的老师傅说,“以前是个卖伞的,走了半年了。”“为什么走。”“没人生意不好做。有人等的位置,才有人生意。”老师傅说,“你看电影那批人,出来都在这儿站着。”江远在柱子边上站了十分钟,数了数,四十七个人从面前过去,十一个在看手机。“放这儿。”他对苏晓说。苏晓在本子上记了三个数:四十七,十一,十分钟。记完她抬头。“人家报四千的,看的是门口这块招牌。”她说,“你看的是这十一个人。”“招牌是商场的,人是我们充的。”江远说,“东西摆的位置,得听人的,不听招牌的。”下楼的时候苏晓一直没说话。上了车,她把抢点表从膝盖上摊开。十七个好点位,这个月一家一家谈下来,对手抢走八个,他们拿到九个。“九个。”她说,“差一个就是一半。”“不是差一个的事。”江远说,“你把对手那八个的报价加一遍。”苏晓拿笔加。八个点位,进场费从一千二被抬到三千、四千,有的还搭了堆头费。加完她把笔停了。“比我们的价,一个月多二十七万。”她说。“一个月二十七万,买八个位置。”江远说,“这个钱要在我们手里,能铺两百四十台柜子。”“可他们真给得起。”苏晓说,“账面上他们比我们体面。上个月他们的人跟我们点位上的店吃饭,一顿饭顶老戴半个月工资。”“给得起,才麻烦。”江远说,“给得起的人,算的是这个月的报表。报表要好看,下个月就得给得更多。我们不用好看,我们只用活着。”“那八个丢的,不心疼。”“心疼。”江远说,“可是丢得起。他们今天多花二十七万,明天就得再花二十七万。我们今天省下的,明天还在。”车子上了高架,往北开。苏晓把抢点表折起来,忽然问:“六年这个事,王海涛知道吗。”“晚上他就知道了。”“他会怎么说。”“他会把计算器按到我耳朵边上。”江远说,“然后问我,商场要是三年后不行了怎么办。”“你怎么答。”“六家店,一个月七千二的进场费,六年五十一万八。”江远说,“这笔钱买的是十八个位置六年不挪、不涨价、不被人抬走。真到商场不行了,损失也就是一个月一千二。可要是商场一直行,这十八个位置,别人就是出到四千,也进不来。”苏晓点了点头,又摇头。“还是觉得你赌了。”苏晓说,“签六年,字是我看着你签的,手都没停一下。”“是赌。”江远说,“赌的东西不一样。他们赌这个商场下个月还火。我赌人下个月手机还是没电。后一样,我赌得起。”车过一个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南京西路的商场在玻璃幕墙后面一层一层亮着灯,正门口那块位置,人流还没有散。“苏晓,你记住今天这个数。”他说,“他们花二十七万,买的是位置。我们花一千二,买的是时间。”“时间怎么算钱。”苏晓问。江远看着窗外,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等到十万台的时候,你把今天的表拿出来看。那八个位置还在原地,我们的九个,会自己长大。”苏晓没再问。她把抢点表收进包里,包里那张六年期的合同压着表角,露出来一行小字:一千二,六年。车下高架的时候,天暗下来了。苏晓忽然想起一件事,笑出了声:“穆经理管六家商场,回去还得到处跟人说,今年签了个便宜的。”“让他去说。”江远说,“便宜这个词,两年以后你再听他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