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三行字,王海涛看了三遍。
第一行:自己用。
第二行:卖给同行。
第三行:卖给客户,连方案一起卖。
“这不叫三条路。”王海涛说,“这叫废话。三个都做,等于一个都没做。”
“不是三个都做。”江远说,“是前两个一起做,第三个当门。”
“什么叫门。”
“先进去的门。”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两列。左边一列写“板子”,右边一列写“整机”。
“我给你算。”他说,“卖给同行,一块二十七,成本二十一,赚六块。一个月卖五千块,赚三万。自己用,装进移动电源里,一台赚三十三,一个月卖三万台,赚九十九万。”
他把笔立在“三万”和“九十九万”中间。
“你为什么要做前面那一半。”
“因为一台移动电源只能卖给一个人。”江远说,“一块板子能卖给一百个厂。”
“那些厂拿了你的板子,转头自己装机,卖得比你便宜。”
“那是他们的事。”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别人说大话他不吭声,别人说数字他就要抬杠。
“你说个具体的。”他说。
“具体的,我们一个月能出多少块板子。”
“产线一天三百台。”
“那就是六七千块。”江远说,“自己装机吃掉三千,剩下三千块卖给同行。”
“三千块,一块赚六块,一万八。”
“加上自己那三千台,一台三十三,九万九。”
王海涛把两个数写成一行,加了一次。
“十一万七。”他说,“这个数不好看。”
“因为它会长。”
“长多少。”
“不知道。”江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整机那块,涨到三万台就涨不动了,同行比我们便宜。板子这块,涨到多少都不奇怪,因为全国做移动电源的厂,比做手机的还多。”
王海涛把那一行“十一万七”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格。
“这一格空着。”他说,“三个月后我来填。”
江远看着那个空格,说了一个数:“一个月八百。”
“什么八百。”
“卖出去的板子,坏一块,来回运费加人工算八十。一个月坏十块,就是八百块。”
“这个数我记下了。”王海涛说。
苏晓是下午来的。
她从义乌回来,脚上还穿着那双黑棉鞋,进门先把一沓单子拍在桌上。她说话快,一句话里能塞三个价。
“我给你们念三个数。”她说,“三十九的,走量。七十九的,走得动。一百以上的,没人问。”
“一百以上的有没有人问过。”
“问过两个。”苏晓说,“一个问我能不能在壳子上显示还剩多少电,一个问我能不能一边充一边放。”
江远让她把这两个问题写下来。
“写哪儿。”
“黑板上。”
苏晓走过去,在“自己用”下面写了四个字:显示电量;在“卖给客户”下面写了四个字:边充边放。
写完她回过头。
“你们在实验室里做的东西,跟柜台上要的东西,不是一回事。”她说,“我在义乌站了八天,就明白这一句。”
“我知道。”江远说,“所以我卖板子。”
苏晓没听懂,看了王海涛一眼。王海涛也没解释,他在本子上把“显示电量”这四个字抄了下来。
苏晓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两块板子。一块通着电,一块没有。她说义乌那边的老板只认两样东西:一块能亮的板子,一张写着数的纸。
江远让童晓棠写那张纸。
童晓棠写了半页:保护响应十二毫秒;计量误差百分之三点八;通信协议远芯一号;工作温度零下十度到六十度;二十度到四十五度之间,误差稳定在百分之三以内。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问江远要不要把“三点八”改成“小于百分之四”。
“不改。”江远说。
“写三点八,人家会拿这个数压价。”
“那就让他压。”
她把“百分之三点八”照抄上去,一个字没改。
三天后苏晓回来了。她带回来三张纸,都是档口老板写的意思:一家要五百块,一家要一千块,一家说先拿二十块试试。
“一家要二十块。”王海涛重复了一遍。
“人家试都没试,凭什么给你一千。”苏晓说,“他还问我,这块板子能不能装进他自己做的那个壳子里。”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苏晓说,“我说错了?”
“没错。”江远说。
王海涛把三张纸夹进本子,在下面写:一千五百二十块,一块赚六块,九千一百二。
写完他把笔尖在“九千一百二”上点了两下,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难看。
苏晓临走前问了一句:“这三张纸算合同吗。”
“不算。”王海涛说,“收了钱才算。”
“那我先在义乌替你们放一句话出去:什么时候交钱,什么时候给板子。”
“放。”江远说。
苏晓把黑棉鞋在水泥地上跺了两下,走了。
第二天上午,陆铮来找江远。
他手上拿着那个七字节的帧格式,两页纸,是他用铅笔抄的。
“这个要给出去。”
“给。”江远说。
“帧格式给出去,人家照着抄,三个月就能做一块一样的板子。”
“帧格式是壳。”江远说,“里面那几个数才是米。”
“他们拆了板子也能量。”
“量不出来的那部分,得让它量不出来。”
陆铮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想事情的时候更不说话。
“得给固件加锁。”他说。
“能加吗。”
“能。”陆铮说,“得花点时间。别人读的时候会读出乱码。”
“多久。”
“一个月。”
“给你四十天。”江远说,“四十天以后,第一块外销的板子要能读出来是乱码。”
陆铮点了一下头。他不说“尽量”,也不说“试试”。他跟江远谈工期,从来不还价。
“那就加。”江远说,“先把锁加上,再给客户看帧格式。”
陆铮把两页纸折起来,插进兜里。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这块板子要是被人抄了,你后不后悔。”
“看谁抄。”江远说,“要是做整机的抄,我们亏。要是做板子的抄,那说明这条路是对的。”
陆铮没接话,走了。
加锁用了十九天。
这十九天里,陆铮把工位搬到实验室,白天写板子上的程序,晚上写锁。他年前本来要回一趟老家,车票是提前十一天买的,后来退了。退票扣了十九块。这件事是王海涛在账上看到的,他没有问,只在那栏后面写了两个字:退票。
第一块能卖给同行的板子,因此比原计划晚了十九天。
定规矩是在当天下午。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桌,王海涛念,江远点头,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周维进来了。
第一条,卖给同行的板子,一律先款后货,不赊账,坏件三十天包换。
第二条,卖给同行的板子,不管对方要多少,价格都是二十七,不还价。
第三条,头三个客户,派人过去帮着把线调起来,不收钱。
“第三条我不同意。”王海涛说,“派人过去,一趟五六天,工资照发,饭钱车钱谁出。”
“我们出。”江远说,“头三个客户,我们要的不是钱,是他把这块板子装进去以后不退货。”
“要是他退了。”
“那就不用做第二条了。”
王海涛把三条写进本子,写完抬头看周维。
“这三条,等第一个客户来了再贴墙上。”
散会以后童晓棠没有走。她站在那三行字前面看了一会儿。
“卖给同行,你打算告诉人家电芯怎么挑吗。”她问。
“不告诉。”
“他们回头会来找你。”童晓棠说,“同一批电芯,装进我们的板子是一回事,装进他们的板子是另一回事。他们挑不出来。”
“那就让他们来找。”
“来找的时候,你收钱吗。”
“看情况。”江远说。
童晓棠把本子打开,在最前面空着的一页上写了四个字:电芯分级。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没有解释。
那天散会之前,江远说了一件跟板子没关系的事。
他说下个月要去一趟深圳。
“去干什么。”周维问。
“找一家做手机品牌的。”
“哪家。”
“刚才打电话问的,叫德兴。”江远说,“他们的采购让我们一月二十号过去。”
“德兴。”周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做白牌机的那家?”
“做品牌的。”江远说,“去年出了三款,最便宜那一款卖六九九。”
“六九九的机子,电池能用我们的吗。”
“现在不能。”
王海涛把日期抄在本子上,抄完问了一句:“你要卖给他什么。”
“什么都不卖。”江远说,“我先去看看他们的电池是谁做的。”
“看完呢。”
“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