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通上电的时候,实验室里只有三个人。
最左边那颗灯红了一下,灭了。过了两秒,又亮起来。
陆铮的手还按在电源开关上,没有动。
“别碰。”童晓棠说,“让它跑。”
灯没有再灭。
这是一块长七厘米、宽四厘米的板子,绿色,上面焊了六十三个元件。板子一头接电芯,一头接电子负载,中间那根线接在一台二手示波器上。示波器花了四百八,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下角斜到右中。
江远看屏幕最下面那一行。
那条线是平的。
“几点了。”他问。
“三点十四。”陆铮说。
“记下来。”
童晓棠在她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十二月十九日,凌晨三点十四分,连续放电四小时十七分,计量没有跳字。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三个字:第一版。
这块板子上有三样东西,是三拨人分开做的。
第一样是保护。电芯怕过放、过充、短路。板上两颗moS管背靠背放着,一颗四点五毫欧,加起来九毫欧。串一颗两毫欧的取样电阻,电阻后面的电压送进比较器,比较器一跳,moS管就断。
这个动作要多久,是陆铮熬出来的。
最开始是三十七毫秒。三十七毫秒里,八安培的电流能把一颗电芯的温度顶上去七八度。陆铮把取样信号先过一级放大,又把比较器的门限从零点九伏压到零点四二伏,再换了一颗响应快一点的比较器。
压到十二毫秒。
“再往下压。”江远说。
“压不动了。”陆铮说,“再压就得换管子,一颗贵三块。”
“那就不压。”
第二样是计量。计量靠一颗国外的库仑计芯片,散片十四块八,从华强北拿的货。芯片记的是进出电芯的电荷,记到板上,板子再报给外面。
江远让人做了一个最笨的测试:拿一颗五千毫安时的电芯,用电子负载按一安培放电,放到截止,看表上差多少。
第一次放出来五千二百毫安时,表上显示四千八百一十。
差了百分之七还多。
童晓棠把这个数报过来的时候,江远没有骂人。他问了三个问题:这颗电芯的实际容量是多少,放电的时候电芯温度多少,芯片边上那颗取样电阻是什么精度。
“电阻是百分之五的。”童晓棠说。
“换成百分之一,低温漂的。”
换了电阻,又改了三次采样的时间点,误差从百分之七落到百分之三点八。五轮放下来,最坏的一轮是三点八,最好的一轮是二点一。
“对外报哪个数。”陆铮问。
“报最坏的。”江远说,“报三点八。”
第三样是通信。
这一样没有标准可抄,是他们自己定的。陆铮定了一个七字节的帧:两个字节的帧头,一个字节的地址,一个字节的命令,两个字节的数据,一个字节的校验。地址从零到两百五十四,命令先定了十一条,三条是读,八条是写。
“为什么是七。”童晓棠问。
“因为八会被上位机当成起始位。”
“为什么不按人家的来。”
“人家的按字节收钱。”陆铮说,“还要签协议。”
实验室最里面那面墙上,有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横线,横线下面画着一格一格的竖道。
那是陆铮从第一天画起的。每过一天,他画一道。下班前画,画完才走。有时候加班到早上,他就在那道竖线旁边再点一个点,第二天接着画。
那天早上六点,天刚亮,他去数了一遍。
一百四十三道。
墙上最上面那张牛皮纸上有四个字:一百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陆铮自己加上去的:做不出来就算一百五十天。
陆铮拿了一支黑笔,站到那张纸前面。
他把“一百天”划了,划了两道,笔尖在水泥墙上蹭出一点白灰。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三个数:143。
写完他把笔盖上,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
童晓棠是第一个明白过来的。她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背面写了日期,又写了一行“第一版”。
七点半,周维来了。他手里提着四份炒面,两份加蛋。他一进门就看见墙上那个143,脚步停了一下。
“成了?”
“成了。”江远说。
周维把炒面放在桌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下脸。他没吃,先去看那块板子。他把板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半天。
“这块,比万能充里那块小。”
“小一半。”陆铮说。
“贵多少。”
“贵十一块。”
周维不说话了。他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坐下吃炒面。
王海涛九点来的。他进门先看墙,再看桌上那块板子,最后看江远。
他把黑皮本子摊在桌面上,翻到新的一页,把笔帽拔开。
“我问一句。”他说,“这块板子,一块多少钱。”
“成本二十一。”江远说。
“那是成本。我问卖多少钱。”
江远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上那块板子放到桌上,摆正,让四个角对上桌面的瓷砖缝。
“我还没算出来。”他说。
“什么时候算出来。”
“过年前。”
王海涛在本子那一页上写了两个字:板子。写完他没有画格,也没有列数,把笔搁在纸边上。
“那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没听懂。”他说。
“哪句。”
“你说,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卖电池的了。”王海涛说,“那你告诉我,我们卖什么。”
屋里的四个人都在看他。
江远看了一眼墙上那个143,又看了一眼童晓棠合上的那个本子。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们说。”他说。
周维把筷子放下了。
“这话你得说清楚。”他说,“我们做了十一个月的电池。”
“我知道。”江远说,“所以这块板子得先算出来它值多少钱,再算出来它是卖给谁的。”
这颗板子的账,他自己算过三遍。
芯片十四块八,两颗moS管两块四,取样电阻三毛五,比较器八毛,剩下的电阻电容加起来一块一,印刷板两块二,贴片的人工三块,坏料再算进去,合到二十一。
一块板子二十一,比他们装在移动电源里的那块保护板贵了十一块。
“这个东西谁买。”周维在旁边问。
“买得起的人。”江远说。
“什么叫买得起。”
“一颗电芯坏掉,他要赔多少。”江远说,“一颗两千毫安时的电芯,出厂八块二,装进壳子卖出去三十。一颗炸了,赔的不止三十。”
周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说了一句“那我懂了”,又补了一句,“懂了也不等于卖得出去”。
陈小满上午十点才来。她这半个月一直在做那块板子的外壳图,做了七版。她把图铺在桌上,指着一颗灯问江远,这颗灯做成什么颜色。
“红的。”
“红的有两种,正红和暗红。”
“暗的。”
“我调成蓝的吧。”陈小满说,“蓝的一眼看得出是新的。”
“随你。”
她低头改图,改到一半又抬起头:“板子装在机器里面,用户看不见,你为什么要做外壳。”
“因为看得见的人不是用户。”江远说。
陈小满“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蓝色调深了一点,说这样印出来不显脏。
童晓棠那天下午做了一件事。她把这五轮数据抄在一张纸上,横着排,一轮一行。第一轮最后那一栏写着三点八,后面四轮是三、二点九、二点一,最后两轮她空着,没填。
“后面两轮呢。”江远问。
“没跑完。”她说,“板子是好的,是电芯温度没控住。”
“那就再跑。”
“不用跑。”童晓棠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儿。”
她把那张纸推过去。纸的最后一行写着:二十度到四十五度之间,误差稳定在百分之三以内;四十五度以上,每高五度,误差多零点四个点。
“这块板子只在一段温度里准。”她说,“你要卖,得把这句话写进说明书。”
“写。”
她愣了一下,看了江远一眼,把那句话在本子上又抄了一遍。
他低头看那块板子。六十三个元件,最贵的是那颗十四块八的芯片,最便宜的是零欧电阻,一分钱三个。
为了这一天,他们打了十一版板,一版打样一千八,加上元件,花了差不多两万。烧坏的电芯四十多颗,报废的外壳三批。
这些数王海涛都记在本子上。他没有翻那一页。
“你不说,我也不问。”王海涛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但年前你得给我一个数。”
“给你三个数。”江远说。
“什么意思。”
“有三条路。”江远说,“我想清楚了就写在黑板上。”
那天晚上他在黑板前面站了很久。黑板是二手的,边上那道裂纹还在,用铁丝箍着。他拿起粉笔,写了三行。
写完他没有擦,关了灯。
同一个月,楼上那间屋的灯也亮到很晚。
那间屋里没有服务器机柜的声音了。机柜搬到隔壁,陆铮把桌子挪到窗边,桌上摆着六台手机,屏幕有大有小,都是他一台一台从二手市场凑的。
十二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他给江远打了个电话。
“你下来看。”
江远下楼的时候,陈小满已经站在门口了。
屏幕上是一张格子图。左上角一个方块,右下角一个方块,中间隔着几条线。陆铮按了一下键盘,左边那个方块沿着格子走了一格。
“这是什么。”
“走路。”陆铮说,“现在只会走路。”
“有什么用。”
“现在什么用都没有。”陆铮说,“它只是能走。”
江远在屏幕前面站着,看了很久。那个方块又走了一格。
“第一个原型。”陆铮说,“跑起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说完他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他从来不抽烟,那只烟灰缸是给别人准备的。
江远看了一眼桌上那六台手机。屏幕最大的那台,机身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五。
“名字呢。”他问。
“还没有。”
“什么时候有。”
“等它能打起来。”陆铮说。
窗外是厂里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两台送货车,车厢空着。再过去是车间那排窗,灯已经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