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号晚上的车,上海到深圳,二十个小时。
周维买了两张硬卧。江远让他去退掉,换成硬座。
“咱现在不是没钱。”周维说。
“省下来那三百多,够买十六块板子的料。”江远说。
周维去退了。他没有再劝,他这个人劝人只劝一次。
硬座车厢里坐满了回家的人,过道上塞着蛇皮袋。他们把两个纸袋子放在腿上,袋子里面是六块板子、一台装了板子的移动电源、一台万用表和一张写了数的纸。
二十三号上午九点,他们到了德兴。
德兴在福田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门口挂着他们去年卖得最好的那款手机的海报,六九九。前台小姐问了名字,把他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两杯水。
等了二十六分钟,采购进来了。
姓何,三十多岁,衬衫下摆扎得很紧,手里一个文件夹。他先看周维,再看江远。
“你多大。”
“二十三。”江远说。
何经理笑了一下,把文件夹立起来,翻到第一页。
“你们厂在哪儿。”
“上海嘉定。”
“多少人。”
“十二个。”
“做什么的。”
“电池。”江远说,“兼容电池、万能充、移动电源。上个月开始做保护板。”
何经理把文件夹合上了。他合得很轻,没有摔,也没有敲桌子。
“我在这儿干了六年。”他说,“见过的电池厂,数得过来的有四十多家。你们这种规模,我一般是不会见的。”
“那为什么见。”
“因为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数。”何经理说,“你说保护响应十二毫秒。”
江远把纸袋子打开,把六块板子、那台移动电源和那张纸摆在桌面上。
何经理没有看板子。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这个数是谁测的。”
“我们自己测的。”
“用什么测。”
“一台二手示波器,一台电子负载,五轮放电。”
何经理把纸放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张纸上印着一颗电池的照片。电池鼓了,壳子裂开一条缝,边上有一片发黑的痕迹。
“去年三月。”他说,“我们出了一批六九九,一万两千台。五千台卖出去,回来了三百多台,都是这颗电池的事。”
“赔了多少。”
“两百四十万。”何经理说,“这还不算换机的快递费。”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文件夹。
“你们一个月能做多少。”何经理问。
“板子六千块。”
“六九九这款,一个月要三万颗。”何经理说,“你们接得下来吗。”
“现在接不下来。”江远说,“三个月以后能。”
“三个月以后,这款就换代了。”何经理说,“我们这个行业,三个月就是一代人。”
他往后靠了一下。
“你们小厂,我们不敢用。”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他把“小厂”两个字说得跟“贵司”一样平。
周维在旁边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又合上。江远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我能问三个问题吗。”江远说。
“你问。”
“你们的电池是谁做的。”
“日本的电芯,台湾的保护板,深圳组的包。”
“出问题那次,是电芯的问题还是板子的问题。”
何经理没有马上答。他看着江远看了一会儿。
“板子。”他说,“电芯是好的,是板子的过流点做得太糙,一颗一颗地跑。”
“第三个问题。”江远说,“你们现在这批一万两千台的板子,还是原来那家做的吗。”
何经理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转了一下。
“你这三个问题,”他说,“不像一个做电池的会问的。”
“那像谁问的。”
“像我们品质部的人问的。”
江远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六块板子一块一块摆正,摆成一排,让板的四个角对上桌面的缝。
“何经理。”他说,“我不求你下单。”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去年那三百多台坏机器的记录。”江远说,“什么温度坏的,充到多少伏坏的,坏的时候用了多久。”
何经理愣了一下。
“这些不给你。”他说,“这些是公司的东西。”
“那就算了。”江远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六块板子收进纸袋。周维也站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江远说了一句:“要是你们以后想换板子,先别找最便宜的。”
何经理送到门口,没有握手,也没说“以后再联系”。他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下午他们去了华强北。
赛格四楼,阿强的档口还在原来的位置,柜台上多了一台新的热风枪。他还是那副样子,脖子上挂着毛巾,说话前先笑一声。
“你那个保护板,我听人说了。”阿强说,“多少钱一块。”
“二十七。”
“贵。”阿强说,“深圳这边有人做十九。”
“让他做。”
阿强笑了一声,给他们倒了两杯茶。他问江远来深圳干什么,江远说了德兴的事。阿强把茶杯放下。
“德兴这种厂,我劝你别碰。”他说,“品牌厂一年换三家供应商,出了事就翻脸。你跟他做一年,货款压你三个月。”
“我不做他的电池。”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他怎么挑电池。”
阿强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意思”。
“我这儿有一条规矩,你们用得上。”阿强说,“不管谁下单,先款后货。”
“用了。”江远说,“上个月贴的。”
阿强没再说什么,从柜台底下拿了两盒元件塞给周维,说是顺路带的。周维要付钱,他摆手。
回程的火车上,周维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忍不住了。
“我不明白。”他说,“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问三个问题。”
“我问到了。”
“你问到什么了。”
“他们的板子换过一家。”江远说,“出问题以后换的。换的那家,报价比原来那家贵。”
“那又怎么样。”
“说明他们愿意为这块板子多花钱。”江远说,“愿意花钱的人,是我们以后要的人。”
“以后。”周维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他们下一次出事。”
周维没再问。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过了很久的电线杆。
回厂第二天,江远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让陈小满把实验室里所有的测试记录都收上来,从第一版板子开始,一张不落。
童晓棠给了三十七张,陆铮给了两页纸和一个本子,还有九张是周维从产线上抄的。
“你要这些干什么。”王海涛问。
“做一本册子。”
“给谁看。”
“给不敢用我们的人看。”
做这本册子花了六天。江远没有让陈小满排版,他自己用一个晚上把目录写出来,一共十七项:保护响应时间、计量误差、温度区间、短路测试、五轮放电的原始数据、坏件的照片、三十天包换的条款。
坏件的照片是童晓棠拍的。她用实验室那台老相机拍了六十二张,全部交了上来。
“挑十一张。”江远说。
“全放。”童晓棠说,“一张缩到指甲盖那么大,排成两页。”
“放不下。”
“排得下。”
江远让她排。最后那两页排了五十四张,剩下八张放不下,做成了附表。陆铮在那两页前面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有用。”
“有用在哪儿。”
“人家一眼看得出来,我们不是靠运气。”
“为什么把坏件放进去。”陆铮问。
“因为一本全是好数的册子,没人信。”江远说。
册子在厂后街那家文印店印的。三十四页,双面,装订成册,一本十六块,印了三十本,一共四百八十块。
封面是江远定的:白底黑字,上面一行是“远芯bmS第一版测试报告”,下面一行小字是“数据均为实测,未作修饰”。
王海涛把四百八十块记进本子,前面还记着这一趟的差旅:两张硬座四百三十八,住两晚八十,吃饭六十,一共五百七十八。
出发前周维提过一次,说要不要买两条烟带过去。江远没同意。
“送了礼,他更不敢用。”他说,“他收了礼,就得替我们担责任。他凭什么替我们担。”
记完账他问:“三十本,你打算送给谁。”
“送给不敢用我们的人。”
“有几个。”
“会有三十个。”
江远把三十本册子码在办公室角落的纸箱上,最上面那一本压着一块板子。第一本他寄去了德兴,收件人写的是何经理。
那本册子放在纸箱上放了很久。第一本被翻旧,是半年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