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铺街口闲杂人等尽数散去,只剩两名长衫汉奸伏在桌边密谈。胖汉谄媚奉承、唾沫横飞,瘦汉躬身俯首、一味附和,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在萧瑟冷街中格外刺眼。
萧逸尘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街口,拐入背阴僻静窄巷。他贴住微凉青砖高墙,压低军帽遮住大半面容,只余一双冷眸藏在阴影里,静静扫视街巷四周。确认无巡逻折返、无暗哨尾随,他才稳稳站定。
眼底风平浪静,心底的致命隐患却始终高悬。
昨夜仓促顶替佐藤健一,此人档案为九州南部籍贯。他临时模仿的九州方言,仅能应付几句短对话。经过一日摸排,萧逸尘已然摸清江城驻防底细:城内日军多为东京、关东嫡系,九州籍兵员寥寥无几。
一个九州籍贯的伍长,张口却是关东腔调,本身就是最大破绽。每一次开口,都是行走在暴露边缘。
萧逸尘摸出烟盒,燃上一支香烟。他本无烟瘾,只为伪装底层士兵闲散歇脚的常态,借烟火掩人耳目。辛辣烟气入喉,尽数隐忍咽下。远处巡逻小队扫过巷口,见只是一名普通士兵靠墙休憩,未起疑心,径直离去。
指尖烟火明灭,他快速推演破局之法。
九州口音破绽无法长期遮掩,随时会被上官、同乡识破。想要长久潜伏,必须彻底抛弃九州方言,改用正统东京口音,贴合城内主流兵员声线。
可新的死局随之而来。
军部档案白纸黑字,佐藤健一籍贯九州。一旦遭遇翻阅底档的军官核查,档案籍贯与口语相悖,便是无从辩解的必死漏洞。
瞬息权衡,萧逸尘心中落定决断。
不改军营备案真名,规避档案冲突,只对外改用俗称——佐藤逸。
东瀛佐藤为军中大姓,随处可见,低调普通、毫无辨识度,最适合隐匿。对外可搪塞同族旁支俗称混用,即便日后有人追查佐藤健一,也能以同名旁支、调防更名的说辞从容周旋。
依托这个称谓,一套贴合战时规则的完整履历快速成型:关东旁支出身,年少依附从军叔父,叔父战死前线、举目无亲,战后随关内治安整编部队跨区调防,辗转落脚江城。
身世流离、无亲可证、旧档残缺,完美契合战时兵员混乱的常态,短时间绝无溯源核查的可能,是眼下最稳妥的潜伏皮囊。
掐灭烟头,萧逸尘掸净衣身浮灰。想要夯实人设、打磨口音,绝不能贸然闯营暴露破绽。城东柳前町日方聚居区,是驻城士兵唯一松懈之地,军纪松散、戒备最低,最适合打探内情、磨合口语。
整理好军装风纪,他抬步直奔城东。
这片被日军强行更名的街区,满是东瀛风貌。日式店铺林立,日文招牌遍布街巷,婉转的东瀛歌谣从唱片机里缓缓流淌,与街边醉酒士兵的喧嚣放肆形成刺眼反差。
街口擦鞋摊前,一名日军老兵懒散闲坐。萧逸尘缓步落座,递上沾泥的军靴。
老兵侧目审视,他率先颔首,一口地道无瑕的东京市井腔调,松弛自然:“阁下安好。”
老兵微讶:“看着眼生,新来的?”
“佐藤逸。”他坦然报出俗称,分寸恰到好处,“随关内整编队刚调防江城,一路辗转,颇为劳累。”
老兵名为石田,驻守江城一年,闻言彻底放下戒备:“关内安稳,怎么调来这是非之地?”
“军令不由人。”萧逸尘带出底层新兵的无奈,“档案适配内勤文书,一纸调令,便被打发过来。”
三两句话,稳稳立住关东出身、新调防、文职新兵的人设。他顺势递烟点火,姿态谦卑有度,全然是新兵对老兵的规矩模样。
闲谈之间,石田毫无防备,吐露诸多秘情。江城夜间暗杀从未断绝,上月一名夜巡伍长离奇失踪,杳无音讯,引得山本少佐震怒,全城日夜加岗,盘查一日严于一日。
萧逸尘静静倾听,适时附和,不露半点异常,悄然修正口语细节,彻底抹平残余口音破绽。
石田兴致高涨,邀约他进店小坐。萧逸尘察觉肋间旧伤隐隐渗血,以路途劳顿、身体不适为由婉拒饮酒,只随他入店闲坐,全程滴酒不沾,规避醉酒失控的致命风险。
包厢僻静无人,微醺的石田言语无忌,将江城布防全盘托出。
江城驻兵为整编大队,下辖四支常规中队,搭配机枪、迫击炮小队,布防森严。全城生杀、军政、特务大权,尽数握在暴戾多疑的山本雄一手中,半年之内残害志士逾五十人。
谈及维持会,石田满脸鄙夷。王怀安麾下一众汉奸,贪生怕死、为虎作伥,全城户口清查、搜捕可疑人员,皆由他们带路跑腿,替日军省去无数麻烦。
王怀安与伪维持会的核心脉络,被萧逸尘默默熟记于心。
整场周旋,他恪守潜伏底线,多听少言、只附不评,借着闲谈夯实人设、打磨口音,让“关东新兵佐藤逸”的形象,稳稳扎根在石田认知中,形成稳妥浅层人证。
辞别石田时,暮色彻底倾覆江城。
百姓早已闭户熄灯,整座城池死寂沉沉,唯有日军岗哨的零星灯火,在黑夜里冷然摇曳。
萧逸尘折返城南废弃孤宅,落栓闭门,隔绝外界动静。静坐昏暗空屋,他复盘整日收获,眼底愈发沉定。
一日周旋,东京口音彻底无瑕,完美融入江城驻军圈层。战时调防漏洞、文职松散核查、无迹履历三重兜底,新人设彻底站稳,再非凭空捏造的空壳。
山本暴戾多疑、王怀安把持地方伪政、日军内部军纪松弛、层级矛盾暗藏,江城各方势力脉络,已然清晰全盘。
思忖未落,城北军营方向,骤然响起三声短促清脆的枪响,紧随而来的是日军急促呼喝与汽车引擎轰鸣。
动静突兀凌厉,转瞬消散在夜色中,全城重归死寂。
萧逸尘端坐未动,心神沉稳无波。夜色枪响不过是抓捕志士、夜巡遇袭,是沦陷江城的常态,不足为奇。
但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局势早已迫至眉睫。
佐藤健一失踪的消息传遍二中队,田中一郎的尸体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两名不同中队的伍长离奇失踪被串联并案,军部必定启动全城溯源彻查,他的双重潜伏身份将瞬间崩盘,再无入局机会。
今夜所有铺垫,皆是为明日破局。
口音无瑕、人设稳妥、情报完备、伤势稳住,万事俱备,只待破晓。
第二日清晨,天刚微亮。
萧逸尘整理好全套军装,抚平褶皱、扣紧风纪,将所有证件、军械妥善隐匿。
他要赶在风波爆发之前,以调防新兵佐藤逸的全新姿态,堂堂正正踏入守备队大营,面见松本中尉。
扎根虎狼巢穴,于绝境孤城之中,悄然落子,暗布全盘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