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城夜色沉沉。
萧逸尘被后背刺骨的撕裂剧痛猛然惊醒。昨夜辗转睡姿不当,未愈的贯穿旧伤彻底崩裂,痛感顺着脊椎直冲颅顶,将他从梦魇中拽出。梦里暴雨滂沱,阿海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伸手去抓,掌心只剩一片彻骨寒凉的虚空。
他撑着朽坏床板缓缓坐起,后背纱布大片洇透暗红血渍,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肉上。重伤二度渗血,体虚力乏,可他没有半分休整余地。今日是他唯一的入局窗口期,拖延片刻,便是满盘皆输。
简单按压止血、稳住伤势,萧逸尘挪至灶台,拨开一层冷灰。
灰下物资完好无损:两份不同中队的伍长证件、两把制式刺刀、一把除锈养护完毕的南部手枪,以及贴身存放的军票与压缩干粮。枪械虽已打理,但锈蚀过重、弹簧疲软,击发全凭运气,只能作为绝境底牌。后腰别住冷硬枪身,沉甸甸的重量,是他立足敌营唯一的底气。
一夜权衡,利弊早已通透。
目前日军仅将佐藤健一判定为酗酒夜逃、违纪离岗,只作队内违规处置,并未立案彻查。可一旦拖延,田中一郎的尸体迟早暴露,两名不同中队的伍长接连失踪,必定触发军部并案溯源,他新造的身份会瞬间漏洞百出、彻底崩盘。
这战时档案混乱的短暂窗口期,是他扎根虎狼巢穴的唯一机会。
萧逸尘细细擦拭军装浮灰、裤腿泥垢。穿戴规整后,他望向水缸倒影。军帽压低,遮住额头淤青,脸颊新旧伤痕交错结痂,眼窝凹陷、唇色干裂,满身长途辗转的疲惫憔悴。
这份狼狈与孱弱,恰到好处。
一个叔父战死、无依无靠、跨区调防、带伤赴任的底层文书,本就不该神采灼灼。伤病与风尘,是最完美的伪装。
藏妥所有证件,他踏着微凉晨雾,稳步奔赴城北守备队大营。
日军守备队征用富商青砖大宅,高墙耸立,铁丝网交错缠绕,沙袋工事森严,营门口哨兵持枪伫立,刺刀映着晨光,泛着森然寒意。
“止步!部别、来意?”哨兵枪口微抬,厉声喝止。
萧逸尘强忍后背撕裂剧痛,脊背绷得笔直,开口时刻刻意弱化纯粹关东腔调,混入一丝异地语感,完美规避口音破绽,一口标准沉稳的东京官语落地:“属下佐藤逸,关东军旅顺守备队文书,奉调移驻江城,今日向松本中尉报到。”
哨兵见他军装规整、礼仪合规、满身伤病风尘,全无破绽,一人留守警戒,一人即刻入内通报。
片刻后,沉重的军靴声逼近。
佐藤健一的直属上官松本中尉大步走出,身形敦实、神色暴戾,自带治军多年的压迫感。甫一近身,松本开口便是浓重九州乡土口音。
萧逸尘心弦骤凛。
最怕的核查终究到来,松本身为九州本地人,熟悉九州所有口音习性,对佐藤健一底细更是了如指掌,口音分毫偏差,都会当场露馅。
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从容应答:“属下佐藤逸,原旅顺守备队文书,跨区调防途中遭遇敌后袭扰,行程耽搁两日,今日准时归营。”
松本皱眉翻查调防名册:“名册无你的登记记录。”
“战时整编频繁,公文滞后遗失乃是常态。”萧逸尘半真半假,“途经徐州遭遇游击袭扰,紧急跳车避险,调令原件与全部行李尽数坠落铁轨。脸上伤痕,亦是当时所留。”
松本眼神骤然凌厉,死死盯住他的眼底,试图捕捉半分慌乱。萧逸尘坦然对视,气息平稳,无半分闪躲。
“你口音不纯。”松本冷声发难。
萧逸尘早有预案,神色带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跨区辗转半月,听杂多方口音,加之负伤体虚、连日低烧,语感混杂在所难免。”
松本审视良久,未寻得丝毫破绽,冷声追问:“直属长官是谁?”
“旅顺山崎大尉,现已调返东京任职。”
模糊的高阶人事调动,处于战时无法即时核验的盲区,反而最显真实。
松本疑虑稍退,领他进入办公室。屋内卷宗堆积如山,江城全域防图铺满墙面,是标准内勤办公格局。松本递来纸笔:“既是文书,落笔看看。”
萧逸尘稳腕落笔,日文假名规整流畅,汉字沉稳工整,尽显长期伏案的老练功底。
松本眼底疑虑再消大半,忽然抬眸盘问:“你同姓佐藤,原籍何处?”
萧逸尘不主动攀扯敏感案情,顺势回答:“原籍九州旁支,年少随叔父迁居关东。家中有一堂兄佐藤健一,驻防江城,叔父临终嘱托我到此投奔照应。”
语气怅然落寞,克制真切。
松本闻言动容:“佐藤健一是我部下,前夜酗酒夜出未归,全城搜遍无果,疑似遭地下志士暗害。”
“叔父去年前线殉国,我兄弟二人本是仅剩依托……”萧逸尘轻声轻叹,眼底浮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茫然,情绪分寸拿捏极致。
完整的身世、凄惨的战时境遇、合理的投奔缘由,彻底打消松本所有戒备。
松本沉吟片刻,遵循战时军纪弹性处置:“跨区核查公函往返迟缓,暂时无法核实档案。你先编入庶务科临时试用,负责内勤归档,待旅顺回执落地,再正式定编入档。”
随后,松本抛出最后一道致命试探:“你堂兄性情如何,是否常与人结怨?”
萧逸尘笔尖未停,应答坦荡有度:“属下远在关外,不知内情。仅家信听闻,堂兄性情躁烈,酒后易惹是非,想来是私怨积祸,才有今日下场。”
松本彻底放下戒备,签字批复。
“今日熟悉内务,明日正式当值。”
“是。”萧逸尘抬手敬出标准利落的军礼。
退出办公室,冷汗浸透衣衫。外人无从知晓,他贴身的内里衬衣,早已被强忍剧痛的层层冷汗彻底浸透。方才数轮生死对决,口音、履历、情绪、伤势层层试探,但凡一步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办公室内,松本再度摇响电话机,报备军务公函,跨区申请旅顺人事科核查“佐藤逸”的兵员信息。
战时跨区核查流程繁琐、时效极慢,短时间内绝无暴露风险。
屋外阴云密布,风雨欲来,整座江城依旧被日军的刺刀与铁网死死禁锢,死寂沉沉。
营院廊下,萧逸尘微微低头,军帽檐遮住眼底所有凛冽锋芒。
排除万难,以身入局。旧伤崩血,步步涉险,真假交织的身份彻底落档。
从此,世间再无暗夜潜伏的孤影,敌营多了一名温顺安分、毫无威胁的内勤文书佐藤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