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死巷深处,田中一郎的尸体靠墙垂首静立,军帽滚落脚边。巷口遮光、巷底闭塞,远远望去只似醉酒瘫睡。
萧逸尘贴在巷口冷墙,屏息凝听。待轮岗脚步声彻底远去,整条街巷只剩远处隐约车流轰鸣,死寂无人。他矮步踏入巷底,指尖精准探至对方颈动脉,确认人已毙命,方才沉着、有序地开始搜检尸身。
上衣内袋摸出制式军人证件:步兵伍长田中一郎,江城守备队第三中队。
萧逸尘眼底微沉,瞬间盘清利弊。
他当前冒用的佐藤健一隶属第二中队,两支中队营房分区、值守隔离、权责独立,平素几乎无公务交集,军中档案、轮岗记录完全分离。
如今佐藤健一失踪一事尚未报备立案,仅队内私下追查。只要他压住田中一郎的案发时间,让两起失踪错开窗口期,日军短时间绝无可能将两名不同中队的伍长串联并案。双线身份,互为缓冲、互为掩护,是眼下最安全的潜伏屏障。
他收好证件,继续清点遗物:小额军票、半壶净水、未拆封烟柴、储物柜钥匙。贴身夹层藏着一张旧照,和服妇人怀抱幼童。萧逸尘目光一扫,迅速原样归位。乱世人人有私念牵绊,潜伏者最忌共情,多余情绪皆是破绽。
随后他动作利落却不慌乱,剥下对方全套军装、皮带、军靴,仅留贴身内衣遮盖尸身,避免裸尸入眼引发第一时间警觉。再将尸体挪至墙角废瓦木筐的夹缝死角,搬碎砖叠挡头胸要害,抹去巷中脚印、拖痕,最大限度延后案发时间。
起身刹那,肋间未愈旧伤骤然撕裂,创口新血浸透内层绷带,刺骨痛感窜遍四肢百骸。重伤在身,此地绝不可久留。
萧逸尘迅速将军装折叠裹紧,沿预设熟路绕出死巷,直奔城南那处早已踏勘完毕的废弃孤宅。屋主逃难已久,门上日军封条风化脆裂,宅院夹在两栋民房缝隙之间,平日少有人经过,是绝佳临时隐匿点。
推门而入,老旧木门轻响,隔壁犬吠两声便沉寂下去。屋内破败空荡,家具早已被搜刮一空,朽床焦灶、满地碎渣,空气中混杂着浓重霉腐味。
落栓闭锁,他靠墙落座,连日带伤搏杀、高强度潜伏早已透支体力。他小心解开粘连血痂的绷带,旧创发炎泛红,所幸未化脓恶化。以清水仔细清创,取用田中随身的急救药粉重新包扎,单手咬绳打结,动作慢而平稳。
休息片刻,他逐一规整清点缴获物资:第三中队伍长全套身份凭证、制式刺刀两把、锈蚀南部手枪、双行军水壶、军票、烟柴、全套绷带急救包、怀表、行军干粮。
他习惯性擦除枪械、军械上的指纹残留,所有制式军械全部隐匿收纳,绝不外露破绽。
硬涩的行军干粮就着凉水下肚,勉强补充体能。
刚收拾妥当,屋外街面传来清晰的三轮摩托引擎声。
萧逸尘瞬间贴紧门板,顺门缝冷眼窥望。
街对面停着日军挎斗摩托,一名守备军官正对哨兵沉声传令:城北查获地下潜伏人员,触动防务警报,山本少佐下令全城即刻升级戒备,分区逐街、逐户复核巡查,所有无凭证、面生、行迹可疑之人,一律当场拘押审讯、上报备案。
哨兵挺身领命,立刻沿街传召布防。
萧逸尘快速梳理全盘局势。
江城防务由山本少佐统辖,中队军纪森严、追责残酷。抗日势力频频动作,日军戒备阈值持续拉高,如今全城清查已然落地。
他眼下的优势在于:一口纯正无破绽日语、两套底层军人身份、加上连日负伤憔悴、面容虚浮,容貌辨识度大幅降低,足以应付基础盘查。危急关头,佐藤、田中两套身份可错位交替避险。
但短板同样致命:两名伍长职级低微,只能触及基层值守,完全接触不到核心布防、物资调度、机要情报。想要长期立足、撬动战局,必须尽快谋得更高职级身份。
思绪落定,他迅速规整藏物:手枪压藏后腰,刺刀分匿靴筒夹层,证件军票贴身防盗,剩余物资全部打包,嵌入灶台内侧干燥暗格,隐蔽防潮、不易搜查。
刚收拾完毕,屋外街巷已响起百姓匆忙归家的细碎脚步声。全城风声紧绷,无人敢在外逗留,整座沦陷城池被压抑的恐惧死死笼罩。
不多时,一队夜间巡逻士兵沿街而过,压低嗓音闲谈。
“二中队佐藤健一夜宿离岗,彻夜未归。”
“松本中尉震怒,队内统一定性擅逃,限三日归队,逾期按逃兵除名上报。”
“夜里街巷不太平,谁知道是逃了,还是出了事。”
士兵谈话压低音量,明面依规定调、私下暗自猜疑。
萧逸尘眸光骤然凝冷。
佐藤健一失踪目前仅局限二中队内部处置,未上升全城专案。
可一旦田中一郎的尸体被提前发现。两大中队基层伍长先后离奇失踪,必然触发军部警觉,交叉溯源、串联并案,他苦心搭建的双重潜伏身份,会瞬间崩盘暴露。
他必须抢在日军收紧法网之前,吃透两名伍长的值守规律、人际脉络、行动轨迹,锁定一套经得起反复核查、长期稳定立足的身份。
稍作整顿,萧逸尘扣好风纪扣,掸净衣身浮灰。
真正的情报,从不写在军部公文里。
市井茶铺、街巷流言、底层纠葛、维持会走动,才是江城最真实的脉络。官方卷宗可伪造,军令可遮掩,唯独人情利害、私下往来藏着不破的真相。
他推门出宅,刚拐上主街,恰逢日军换岗巡逻队列队过境。八名士兵军靴踏地铿锵,威压凛冽。街上百姓尽数垂首贴墙、屏息避让,无人敢对视分毫。
萧逸尘同样低眉敛目,藏尽锋芒,待巡逻队走远,目光落至街边茶铺角落。
两名长衫闲人正压低声音密谈,一胖一瘦,是维持会常见的底层跑腿走狗。
胖男人语气严肃:“王会长亲传口令,明日维持会全员出动,配合日军全城户口大核查,逐户核验良民证,但凡身份存疑、无保无籍者,立刻绑送上报。”
瘦矮之人连连躬身应诺,不敢有半句异议。
萧逸尘步履未停,淡然前行。
王怀安、维持会、全城户口清剿。一张军政伪合的完整统治链条,彻底清晰浮出水面。
突如其来的全域清查,彻底碾碎了他仅剩的缓冲时间。风声骤紧,天罗地网已然铺开,潜伏死局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