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回到了燕京已经是七月初了。
龚樰终于再次收到了徐越的信件。
“妹妹又寄信给你了啊?”
“半个月就是一封,你们可真勤快。”
“你和你妹妹感情很好吧?”
保卫处的大爷问候让龚樰一愣。
反应过来的她连忙笑着点点头。
“对!我和我妹妹感情比较好!”龚樰嘴角吟着笑用力的点头。
一想到徐越被误会成妹妹,她就忍不住想笑。
“大爷再见~”龚樰拿完了信转身就走。
看着龚樰的背影,大爷喃喃自语道:“接到妹妹的信有这么开心吗?”
龚樰连忙回到宿舍,正打算捂着怀里藏起来自己一个人看。
正巧此时周嘉佳在这边借地方洗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嘉佳歪着头用洗脸巾包裹着乌黑的发丝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怎么了?这么鬼鬼祟祟的?”
龚樰被她问的一顿,有些不自然的说着。
“就是......”
龚樰还想蒙混过关,但周嘉佳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一眼就看出你龚樰不对劲!
这里面有猫腻?
这下头也不歪了,头发也先不擦干了。
“来让我看看!”
“你怀里藏得什么?”
“是徐越给我寄的信!”
眼见着周嘉佳步步紧逼,龚樰直接放弃挣扎了直接说了出来。
与其让你从我怀里抢出来,那还不如我告诉你呢。
一听到是徐越的信,周嘉佳忍不住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啊~是徐越的信来啦~”
“是猪终于知道拱白菜了啊!”
“不容易啊!”
周嘉佳的声调抑扬顿挫,让龚樰有些害羞,这妮子尽会调侃人!
周嘉佳颇有感慨,在自己的助攻和守护下,两个人也是终于有了进展了!
在他们这段感情中自己出了多少的力啊!
mVp! mVp!mVp!
“快快,打开来看看。里面说什么了?”
周嘉佳虽然着急但是也没上手了。
龚樰只能当着她的面打开,自己一个人慢慢阅读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嘉佳都急得上窜下跳了,感觉她和她男人孩子都要生完了。
龚樰这才读完。
“说什么了?”
“他说他买了茶馆的票,约我这个周末去看!”
龚樰用信挡住了害羞的脸,周嘉佳皱了皱眉?这么一张纸才说了这么点?
龚樰别过了脑袋,一颦一笑光彩照人,眉宇间都是高兴的情绪,一双眼睛如娇花照水。
她没说完,剩下的那可就是不能说的了。
周嘉佳一看这妮子这思春的模样,那还说什么呢?
剩下的禁止观看呗。
徐越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背挺得笔直。
他站了多久自己也算不清楚了。
起初是不自觉地挺着,后来又觉得这么挺着有些傻,可又不敢放松。
就这一会儿万一人来了怎么办?
他一直望着远处有些走神,觉得自己真是要死了。
脑子里居然出现了“跑马灯”,不过怎么全是没见过的画面呢。
这时候他还看见了龚樰。
远处的人流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先是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然后近了,能看清了,再近些,连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了。
徐越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龚樰朝着他走过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呢外套,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今天的装扮她显然花了点心思,淡淡的弯眉,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晨起刚开的第一朵栀子花。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努力平复着气息。
“等……久了吧?”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走急了没喘匀的气音。
徐越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是真的。
眼前的人是活的,会说话会喘气。
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龚樰“是吗”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然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徐越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又抽出来,抽出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
龚樰的手拎着一只浅灰色的帆布手提袋,手指握着带子,指节微微用力,把那根带子攥出了一道褶。
徐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落回去。
龚樰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口,然后抬起来,看见他额角那边有一层薄薄的汗渍。
她心里明白了这人来了有一会儿了,不然这会儿哪来的汗?。
“那我们就准备进去吧?”
她先开了口,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大姐姐的成熟,把刚才的事情揭过去。
徐越赶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个人并肩往剧院的方向走,龚樰走在他右边,徐越看着她的步幅调整了速度,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
“我带了水。”她忽然说,“剧场里人多,比较热,渴了方便喝。”
徐越“嗯”了一声,感到很开心,对方心思很细腻。
剧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灰扑扑的外墙,门楣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老舍先生经典话剧《茶馆》复排演出”的字样。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有带着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子女搀着。
徐越和龚樰排在队伍中段,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约莫一掌宽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你了解这个戏吗?”龚樰偏过头主动找起了话题。
徐越自然是有所了解的,不论是茶馆的鼎鼎大名圈内圈外都知道。
又或者是人艺这个经典的表演版本也是十分厉害。
茶馆是老舍先生的经典作品,老舍先生一直以来都被誉为语言大师。
他用字考究,哪怕是一个字也是有独到之处,经常被用来作为一字不改的典范。
而《茶馆》也正是对方的代表作,完美的体现对方写作手法的高超的同时,那股子老北京味儿也是极为醇正。
三幕剧里七十多个人物,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物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小社会。
通过茶馆的变化来反映国事,以小见大,反映社会的变革。
不仅在我国话剧史上堪称经典之作,而且也得到世界上戏剧朋友的承认。
而这一次的茶馆复排也是时隔二十年的表演,大家都憋足了一股劲儿之类的。
演员的阵容也大多都是老一辈艺术家之类的。
徐越对这个话剧还是做了不少功课的,这一版以及几年后的一版都被誉为茶馆最好的两版。
龚樰的眼睛亮晶晶的,侧着脸认真地听,偶尔点一下头。
旁边一个排队的哥们儿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听到这里嘴角翘了翘,悄悄把身子往这边侧了侧。
他倒不插嘴,就那么听着,一副“今天出门赚到了”的表情。
得嘞!!今天还赶上了好事!看个话剧还听到了免费的讲解!
丫的待会儿出门儿也有的炫耀了!
那爷们儿这就不打扰这哥们儿拍婆子了!
龚樰自己也是总政的演员,听到徐越的讲解也明白了这是多么好的一出戏。
前面的队伍动了。
检票进去的时候,龚樰落后半步跟在徐越身后,她看着他背影的轮廓,满眼都是光。
座位在第七排中间,视野极好。
两人坐下来,龚樰从手提袋里摸出水瓶,又掏出两只洗干净了的搪瓷杯并排放好。
“你要渴了就和我说!”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十分自然,像是在对家里的小朋友嘱咐。
“好。”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间,舞台变了。
灯暗了。剧场里先是嗡嗡的人声慢慢降下去,然后彻底安静了。
大幕拉开的声音很轻,绸缎摩擦着横杆,沙沙的。
台上是一间茶馆。方桌长凳,墙壁上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茶壶冒着热气。
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茶叶罐,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伙计挎着白毛巾在桌间穿行,脚步勤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听书,有的嗑着瓜子把壳儿吐了一地。
这是光绪年间的北京城。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推开茶馆的门走进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脊背微微驼着,在靠窗的桌子前站定了。
伙计赶过来抹了一把桌面,他慢慢坐下,把一只手搁在桌沿上,五指张开,像在摸木头上的纹理。
“王掌柜。”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
老人抬眼,嘴角弯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京腔里那种软塌塌的尾音。
来了您嘞,坐,坐。”
仅仅是一个开场的表演,就飞速的将那种氛围给带入了进来。
好厉害的表演!
看着这个老人,徐越的身子微微前倾了。
这位是着名的表演艺术家,说来也有些佩服。
这位大师演了一辈子的话剧,晚年却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阿尔兹海默这种东西不是一天就得上的,而是一点一点的加重的。
而对方可以说得了病却仍旧没忘记表演,实在是让人敬佩。
三个老人坐在那里说话,话头从茶钱扯到了棺材本儿,从棺材本儿扯到了各自的一辈子。
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整座剧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千多个人呼吸都压得又浅又轻。
徐越自己的手心里也全是汗,转头看龚樰。
对方的脸上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眼睛里头的水光比刚才更亮了些。
一番看完戏下来,两个人的脑门上都出了汗。
一方面是这个年代的剧场确实是热,另一方面是两人的情绪也跟着台上的演员起伏,紧张出汗。
茶馆的演出时长大约是一百五十分钟。
随着最后一幕年迈的王利发、常四爷、秦仲义三人又在裕泰茶馆中相遇,通过他们的对话,道尽了彼此一生的世事沧桑。
三个人代表着三个不同的阶级,一个实业家,一个西方变法家,一个旗人。
王利发往茶壶里续水的动作慢得像一寸一寸地挪,水线从壶嘴里淌出来,在白瓷杯里打着旋儿,满了也不停。
溢出来流了一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洇湿了一块也没顾上。
常四爷说:“我还活着。”
秦仲义说:“可咱们的呢?”
徐越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可他全身心的投入了进去整个人是绷着的。
他看见台上的王利发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腰,往茶馆的后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那间空了一半的屋子一眼。
灯照着那张苍老的脸,皱纹的沟壑里全是暗影,嘴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最后以王利发的自杀作为了结尾。
大幕缓缓落下。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拧开了一扇蓄满了水的闸门,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响,然后轰然地、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演员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排成一列鞠躬。
于是之的头低下去的时候,徐越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一闪。
然后是郑榕,蓝天野,一个个名字和一张张面孔对在一起。
一个又一个的演员不停的出来,直到所有的人都站在了一团。
龚樰把手举起来,跟着人群鼓掌,鼓得很用力,掌心拍得微微发红。
“他们真好。“龚樰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每一个人都在发光。”
“你以后也会这么好的,也会发光。”
徐越轻声的对龚樰这么说着。
“我保证!”
徐越这一番话直接将本来淡定的大姐姐给说得面红耳赤。
徐越总是能够在你不经意间说出特别撩人的话。
这跟告白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