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徐越看见龚樰的反应时，他也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可怜他只不过是想到了对方或许没有在话剧的路上闪耀，但却成为了一代影星。
这一次再有了他，绝对会是如虎添翼。
对此他信心十足。
到现在他也觉得自己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但是往往最真诚的话最打动人。
最后还是龚樰先撤回了目光。
她低下头，手指把滑到脸侧的碎发掖到耳后。
“走吧，”她说，“人太多了，先出去。”
徐越如梦初醒。
“哦哦，好好，我们走。”
人群在通道里挤成一团，徐越跟着龚樰往外挤。
有人在喊“于是之演得太好了”，有人举着节目单往后递。
徐越的视线则是一直落在龚樰的后脑勺上。
出了剧院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把剧场里闷了几个钟头的热气一下子吹散了。
龚樰站在门口的台阶下等徐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徐越走到她旁边站着。
路的左边是一排路灯，昏黄的光一截一截地铺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叠在一起，时而分开。
徐越觉得如果要有机会的话现在就是最好了！
至于表白的话，有人说过如果看上一个女孩儿直接去要电话就行了。
这招他百试不爽。
徐越觉得自己不比对方差，更何况这个年代，咱们就直接一点吧！
徐越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跳的特别快，咚咚咚的能听到声音。
徐越吸了一口气，一个大急停就开始了：
“龚樰同志，原谅我此刻的笨拙，也原谅我此刻的词穷。
我虽然是一个作家，但是面对你我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那些华丽的词藻。
从我拿起笔，准备书写，但我什么都没写出来，可我实实在在地想了你一个小时。
龚樰同志！我喜欢你！”
龚樰忽然慢下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他。
路灯的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胭脂照得温润如玉。
“呆子，”她说话时害羞的笑，“还叫我龚樰同志吗？”
徐越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嗡了一声。
“雪姐。“
龚樰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一些，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哼哼，这人不傻啊！”
路灯照着她的眼睛，吹皱一池春水。
“这还差不多。”
这个时候徐越思维跳跃突然有些不满。
按照他家乡的习惯，以及龚樰大他几岁她可以叫他“越越”
而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喊一声“雪姐”。
这买卖亏了。
可亏了也得认。
现在两人已经是光荣的伴侣关系了。
徐越悄悄的，悄悄的，就自然而然的顺着裤缝牵起了龚樰的纤细的手。
冰冰凉凉的，指节分明，骨感但不硌人。
她的指腹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做家务、拎东西、搬道具磨出来的。
徐越低头看了一下那只手。
手指修长，每一根都是好看的形状，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没有涂任何东西。
他的拇指不由自主地在那片茧上轻轻蹭了一下。
龚樰整个人的身子僵了一下，转头看向了徐越，对方正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怎么了，咱们牵手不是很正常吗？
看见徐越的这副模样，龚樰害羞又觉得好笑。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的手从徐越的掌心翻过来，五根手指反贴过来，插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那层薄薄的茧磨着她的掌纹。
有些粗糙，有些痒，却让整只手掌都密密实实地连在了一起。
龚樰也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出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很白，透出底下几道淡青色的经络。
龚樰莫名的觉得有点性感。
那双手一看就是握笔的手，中指的第一节侧面有一块圆形的老茧，硬硬的，凸出来一小块，是常年捏钢笔磨出来的。
她轻轻按了按那块老茧，感受着徐越的辛苦。
“咱们先去吃饭吧？”徐越说。
虽然说着话，但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徐越一手牵着手，一手指着方向，语气故作轻松。
可整个人的表现却有些稚嫩。
龚樰忍不住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如今两人的关系近了，有什么话也都可以说了。
“你呀，”她有些调皮的说，“怎么每次见面都光想着吃。”
徐越也乐了。
他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跟何承伟在西湖边吃，跟梁佐他们在小馆子吃，跟龚樰头一回见面也是在饭桌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没办法，民以食为天嘛。以前是饿，现在嘛……馋。”
他现在纯美食家来的！
“我们一家都是美食家嘛。”
“总是说钱吃完了也好过被败完了。”
龚樰被他这个“美食家”的称号逗得笑意更浓了。
也被徐越家庭的轻松氛围感染。
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荡一只秋千。
她心想着，看来以后还需要在厨艺上下一番功夫。
说到美食徐越想起来了，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她说。
“我在杭州吃了个东西，西湖醋鱼，你吃过没有？”
龚樰摇了摇头。
徐越开始给龚樰讲解起了西湖醋鱼的故事。
反正这篇文章马上也要发了，自己给龚樰内部提前观看一下。
从满怀期待的点菜，到看见食物依旧很期待。
再到吃到食物之后难吃的想吐，但还是强吞下去。
徐郎设计引人上当，结果怀疑人生。
直到何情这个小孩子才让徐越觉得自己是正常的。
龚樰先是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奇的听着。
其实听到徐越有些怀疑自己的嘴巴的时候，她就已经忍住想要笑出声来了。
直到，徐越说到：“正宗的西湖醋鱼，就是靠在湖边，可以连盘带鱼一起丢进去。”
这时龚樰实在忍不住了，立马捂住了嘴笑了起来。
她受过专业的训练，平时开会的时候很严肃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笑的。
但是这次是真的忍不住！
她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眶笑出了水光，脚下有些软，整个人往徐越那边歪了歪。
她笑够了抬起头来，眼角还有笑出的细纹，脸颊因为笑而泛着粉红。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笑出来的水汽，亮晶晶的。
她的嘴角含笑，微微翘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徐越就这么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眼前人的一颦一笑都是万般风情。
徐越就这么看着她，看得忘了走路。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最后停在了路灯底下。
龚樰被他拽得也停了，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描了一遍。
从眉毛到眼角到鼻梁到嘴唇，像一只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地走，每一个转折都看得仔仔细细的。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啊？”龚樰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语气里带着嗔怪。
徐越再也忍不住的说着：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龚樰的眼睛先是眨了眨，双眼迅速的明亮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嘴里把那句话含了一下再咽下去。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龚樰喃喃念到这一句，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脚也软了，整个人像是被那几句话托着。
这是徐越专为她而做的诗歌。
这是他的诗。徐越写的。专为这一刻写的。
这首情诗是自己的，想到这里龚樰便觉得有些腿软，人已然微醺。
看吧！看吧！你就使劲儿看吧，她再也不管了。
龚樰也顾不上别的了，此刻她的眼里也全是她。
“这首诗叫什么名字？”她问。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叫《赠龚樰》。”
龚樰甜蜜的白了这人一下。
这人怎么总是取这样的名字？
她也是徐越的忠实读者，在燕京内徐越的故事她基本都知道。
其中就包括，徐越曾经给一个孩子送了一首诗。
“我只愿面对大海，春暖花开。”
很美的一首诗，相信过了许多年后也是一代人的记忆。
会鼓励很多的人。
而这样的一首诗，徐越当初也是想以那个孩子的名字为题。
叫什么来着？
哦，查海生对吧！
孩子没错，但是徐越太不适合取名字了。
“真的。”
徐越笑了笑说着，龚樰轻轻的碰了他一下。
”别胡闹了。”
只是语气软糯毫无威慑力，听起来还十分好亲。
徐越感觉对方有点引诱自己！
但是对方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可她“一句别胡闹”软得能掐出水来，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拒绝。
徐越只能说着：“《门前》”
“这首诗叫门前。”
他雪姐的手段真是惊人。
“《门前》。”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好多了！
一听就很正经。
忽然龚樰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的问着：
“我可以帮你投稿吗？”
徐越刚想说“当然可以，这首诗是专门写给你。”
后半截话还没出口，龚樰的手已经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举到半空中，掌心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唇瓣，带着一点洗衣皂的淡香，薄薄的茧磨着他的下唇边缘。
“好了！”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不要再说了。”
她的眼睛里那层水光比刚才更亮了，像两汪盛满了月光的浅潭，晃一晃就要溢出来。
她怕他再说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幸福得晕过去。
《热爱生命》是给大众写的。
《面朝大海》是给查海生以及那些学生们写的，《以梦为马》是给年轻人写的。
可这首诗是她的。
她反复在心里把《门前》的那几句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胸口都胀得满满的。
她把他的手重新握住了，扣得比刚才更紧。
她想着等回去就把这首诗誊出来寄给《诗刊》，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徐越送给她的。
这可是徐越的情诗！
之前徐越发表的诗大多都是正面积极的。
唯一一首类似于情诗的《远和近》是徐越的第一个作品。
这首诗也说不好是情诗，有些哲理的含义。
而且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年多了。
这首情诗的质量很高，也一定会被大家争相传诵的。
到时候大家都会读这首诗，读“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虽然现在没什么，但很多人很多年后也会知道，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这大概就是龚樰姐姐的一点小小的心机吧。、
一种隐秘的炫耀。
徐越答应后面把诗歌完善一下交给她。
经历了这么一出，两人终于可以再次的踏上了吃饭的行程了。
徐越很高兴，走在路上开始无意识的哼唧。
那声音好像还有节奏和规律？
龚樰又靠近了一点，想要听的更清楚。
徐越还以为是想亲近了，直接搂在一起贴紧了。
龚樰又羞又甜蜜的看了这人一眼。
然后还是仔细听了起来。
“我的嗯嗯嗯，像是一把火！”
“燃烧了，整个心窝哦！唔喔唔喔！”
这好像是一首歌啊！
龚樰震惊的看向了徐越。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
龚樰赶紧问了出来，徐越一脸懵的看向了龚樰。
“我刚才哼歌了吗？”
徐越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心情高兴都不知道自己哼了歌。
可是龚樰却有模有样的复述了出来。
“我的嗯嗯嗯，像是一把火！”
“燃烧了，整个心窝哦！唔喔唔喔！”
唱到唔喔唔喔的时候，龚樰还有点不好意思。
感觉好像有点儿不着调。
徐越这下知道了。
这不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嘛，自己高兴的忘乎所以哼出来了？
“大概是一首歌吧？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这样的？”
龚樰眼巴巴地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徐越挠了挠头，大概是我随便哼的一首歌吧？
龚樰二度震惊？你还会音乐？！
徐越如今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了。
他摊牌了不装了，是的！他会音乐。
徐越也不是乱说的吧。
毕竟诗歌，音乐，这些不都是文艺青年的标配吗。
尤其是要伪装成文艺青年的家伙们。
龚樰看着他满眼的欣赏。
他们都觉得你是....只有我知道你是金子！
好吧大家都知道你是天才。
但是龚樰还是发现了徐越的另外一面。
今晚，徐越的才华闪耀了照亮了整个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