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出了饭馆,夜风从湖面上来,凉丝丝的,灌进领口激得人一抖。
何承伟走在前面跟李团长说话,徐越跟在后头,旁边是何情。
她走得很慢,步子比来时小了许多,鞋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蹭着,像是舍不得挪开。
到了街口,该往左的往左,该往右的往右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对于徐越来说这一次只是出来改稿临时来这边游玩一下。
甚至还见到了自己的小“金主”和欣赏了美景美食以及美剧最重要的以及美的本身,就算不虚此行了。
何承伟也打算跟李团长告别,心满意足的准备说着再见。
对于他来说,他也满足了。
不仅搞定了《黄飞鸿》的事情,还又搞定了徐越的一篇散文游记。
他相信随着徐越的写作水平和质量加上他们故事会的发行能力,这一篇西湖绝对会火遍大江南北的。
两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只有何情。
何情有些不舍,仅仅是这么一小会儿相处徐越就要走了。
此刻的她或许懂了什么叫做年少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
在众人即将分别的时候,何情站住了。
她从随身挎着的那只军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红色的,塑料皮的边角有些磨损了。
她双手捧着递过来,胳膊伸得直直的,手紧紧抓着着本子的边沿,白玉一样的手指微微泛惨白。
“徐老师,“她喊了一声,声音比蚊子还细,“您……能给我写句话吗?”
徐越顿时了然。
他懂了!
这不就是to签是吧?是这么叫的吧?
作为曾经打赏过自己,还长的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徐越肯定是要给他写的。
徐越接过来翻开。
本子一页一页的,全是手抄的诗和句子。
他在里面看到了好几首自己的诗。
何情站在旁边看着他翻,心一下乱了。
她的手指绞着帆布包的背带,看着笔记本被翻开,就像是自己的秘密被一页一页翻开来。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大了,大得在场的人应该都能听见。
然而徐越只是看着想笑。
他以前也喜欢抄抄歌词什么的。
发些诗词在什么qq空间微博之类的。
但是对于何情的话要写些什么呢?
徐越想了想一下很快便知道了自己要写什么了。
翻开一页空白处,拿出了随身的钢笔,拔开钢笔帽,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顿,然后写了八个字: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徐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想要表达的是人的两面性。
通俗一点说就是铁汉柔情,当然对于何情没这么通俗。
这个女孩年纪轻轻便出来生活,实在是不容易。
这是在夸奖她坚强的同时也心思细腻。
何情接过本子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诗歌什么的最杀她这种女孩子了。
“这是您的新诗吗?”她问。
徐越被问得怔了一下,徐越惊讶了一下,这会儿没有这个吗?
下意识看了看何承伟,对方只是摊了摊手,我不知道啊。
“不是我的。”
“是英国诗人西格里夫·萨松写的。”
何情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嘴唇动了动。
“那是您翻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也不是。”
徐越摸了摸鼻子。
“是余光中翻的。他译的是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何情眨了一下眼。
“可您把它简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八个字,比原句更上口了。”
徐越挠了挠头,你要非这么说得话,他也没办法。
毕竟他也不知道后世是什么时候给人简化的。
早就不可查验了。
何情高兴的收起了本子。
对于何情来说,无论是哪一种徐越的才华都让她心满意足。
何承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咂了咂嘴。
“确实,”他说,“八个字,好记。这个有意思。”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
“哎,这个故事能不能登我们《故事会》?就写徐越在西湖边给小姑娘题字,多有人情味儿。”
“还是一首比较有才的诗歌翻译。”
“这种趣味小故事大家肯定爱看。”
徐越震惊的瞪了他一眼,“这你也登?”
何承伟笑而不语,那笑意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大家现在对徐越这个人好奇得很。
再怎么说也算是个名人轶事,哪里有不喜欢的?
大家就爱看这个好吧!
尤其是如果徐越还能出丑的话那可真是好看了。
可惜出不得。
想到这里何承伟还有些可惜一样的。
徐越被他那表情盯得没了脾气,摆了摆手。
“你看着办吧。”又把本子还给何情。
何情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飞快地缩了回去,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搂得紧紧的紧贴着胸口,直到压出一小块褶皱。
好吧,这次是说再见了。
徐越和何承伟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了。
在何情的注视一下头也没回。
........
回到上海之后徐越照例去了巴金家。
李小琳开的门,一看见他就笑了。
“改稿很顺利,”她说,“下期就能发!”
李小琳的言语外大多就是对徐越作品的满意。
但徐越也知道,这就意味着他的改稿之旅基本上也就可以结束了。
他这次没有像头次一样拖上几天,毕竟那边还有人等着呢。
也到了告别的时候,徐越也又该收拾行李回燕京了。
都逃课这么久了,再不回去过分了嗷。
回去的时候李小琳偷偷的给徐越拿了个卧铺票。
这年头还只有干部才能坐这个。
徐越做起来一点也不心虚,预备干部那也是干部。
大学生享有干部权限好吧。
更何况作协的作家也是干部嘛。
徐越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倒是挺多人送。
李小琳帮徐越拿着行李送上火车。
王安亿什么的也到了,她眼巴巴的看着徐越。
她在这群人当中是最舍不得徐越的。
只因为徐越答应了他的童话还没交稿呢。
这一次所有人都交了,就她没有收到。
不过徐越答应了她,回京后一个星期写信寄给她。
最后还有一个谢缙也来了。
谢晋从柱子后面绕了出来,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谢导,”徐越迎了两步,“您怎么来了?”
谢晋摆了摆手示意徐越不用客气。
“来送送你。”
他拍了拍徐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剧本我昨天又看了一遍,有几处对白我再琢磨琢磨,到时候你来了咱们细聊。”
他倒是一点儿都不难受。
毕竟徐越很快就又要作为编剧和他再见了。
大导演谢缙的名头还是挺管用的。
谢晋也没多待,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远远地喊了一句:“少熬夜。”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众人的送别下徐越顺利的回到了他的燕京。
i吗back!
到燕京的时候是下午,月台上的风干燥而硬,吹在脸上和上海杭州那种湿漉漉的风完全不同。
徐越拖着包走出出站口,远远就看见两张熟悉的脸挤在栏杆后面。
刘振云的脑袋在最前面抻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回来了回来了!”刘振云第一个冲上来,伸手就要接他的包。
“可算回来了,想死你哩。”
徐越都不好意思说,你那是想我吗?
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你那是惦记着《黄飞鸿》呢!
我这次要是不写了,你没钱挣了你知道吗?
徐越把包让他拎了,跟着他们往公交车站走。
梁佐走在旁边,步伐不紧不慢的,脸上挂着笑。
一行人坐着公交车又腿着走了一段路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桌子上连灰都没有。
室友都帮徐越打理的干干净净的。
徐越的东西原封不动,被子和离开的时候叠得一样齐整,大约是有人替他挡了灰。
看到室友这么帮衬自己,徐越决定请他们吃一顿。
也算是为自己接风洗尘了。
晚上徐越请客,在巷口那家小馆子里点了六个菜,要了两瓶二锅头。
几杯酒下了肚,话匣子就开了。
徐越想起一件事来,端了酒杯凑到梁佐旁边:“诶,梁佐,你有办法搞到票没有?”
梁佐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什么票?”
“茶馆啊!你不是一直说那个戏好嘛。”
梁佐一听这个来了劲儿,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还记得呐!我跟你说,那个阵容绝了,于蓝演的,鲁郭茅巴老曹的曹禺也在的那个。
曹禺亲自主持的。“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徐越脸上。
梁佐可算是想起来了,逮着徐越说。
徐越头都大了,妈的让你来帮忙的,不是让你来炫耀的。
徐越把他的手按住了,“行了行了,我是让你帮我弄票,不是听你讲戏。”
梁佐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把桌子,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跳了一下。
“能搞定!你看我的吧!”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头一回找我办事,这事儿必须给你办圆了。不行我找我爸我妈去,他们文化系统认识人。”
这回算是激活了梁佐的燕京人人格了,这模样跟那些老燕京爷们儿没什么两样了。
得到了对方的允诺,徐越表示还没完。
徐越点了点头,“两张。”
梁佐的手停在半空。
桌子对面刘振云的筷子也停了。
两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徐越脸上。
“谁?”
“两张票?跟谁看?”
徐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尽量让表情平静下来,“请人看。”
“我我我我有空!“刘振云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
徐越白了他一眼,“滚蛋,没你的份。”
刘振云被喷了也不恼,手放下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是谁?”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燕国地图漏的也太快了。
不装了摊牌了。
梁佐甚至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前挪了挪,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吱呀。
徐越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杯底磕在桌面上。
咚。“成了再说。”
徐越出去一趟,回来酒量都见长了。
这都还得多亏你谢缙导演呢。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梁佐的肩膀,“记得保密啊!”
徐越可不能让这群人破坏了计划。
几个人那是望眼欲穿啊,谁能得到全国少女的梦的青睐啊?
徐越这天天的一个人蹲在宿舍里写作,不然就是去改稿。
也没见他出去过几次。
每次出去还都是吃饭。
谁家姑娘跟你在饭桌子上把恋爱谈了是吗?
几个人的心里那叫一个痒痒啊,跟猫挠似的。
但是有劲儿也没地方使。
急得直催梁佐。
“梁佐你快给他办了,快点儿啊!”
刘振云转头催了一句,“快点儿啊,我非得看看是谁。”
梁佐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又拍了一下胸脯,“包在我身上。”
梁佐也八卦啊,他下定了决心自己必须快速的完成这件事情。
就算是找到姥爷他也必须要个票啊!
另一边的徐越提前回到了宿舍。
坐在桌子前面就开始挠头写信。
他提前回到宿舍也是有小心思的好吧。
徐越拿出了一封信。
那是他出发之前去魔都写给龚樰的信。
他早就收到了回复。
“信收到了。你要来上海,我很高兴。”
.........
前面自然是针对徐越说得一些地方的回复。
最后才是重点。
“你说起《茶馆》的事,我倒是真的想去看看。
最近排练排得紧,但下周和下下周周末应该能空出一个晚上。如果你到时候回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骗你的,其实每周周末都有空。
徐越看到了这里笑了出来。
根据大前辈谢缙的教导,只要她答应了就算是有戏。
那是不是说,事情早就已经有结果了?
自己该怎么告诉她已经搞到票了呢?
还是再写一封信吧。
这会儿写信可不能让那群人给看到了。
不过自己该怎么开头呢?
“亲爱的?敬爱的?还是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