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空气异常清新,打谷场像木板一样平坦。几垛金黄色的谷秸,湿漉漉的堆在场地边。夏之阳骑着自行车,在场地里兜圈。郭成欢笑着跟在后面跑,他想坐在后面,可是他跳得太高了,一下子摔在地上,他摸着屁股,疼得直叫喊。夏英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笑得泪花都流出了。伙伴们欢乐的笑声,在打谷场上回荡……夏英把长长的辫子甩在身后,边跑边笑,想赶上夏之阳,却怎么也赶不上。夏之阳爱恋地看着她俊美的面庞,还有那件鲜艳的、在秋风里飘动的红上衣……
江轮的汽笛声把夏之阳从睡梦中惊醒。他环顾四周,好大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这是江轮狭小的客舱,战友们仍在酣睡,舷窗已变成乳白色。天亮了,夏之阳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他仍沉浸在梦境里不能自拔。熟悉的一切已经远去,他就像是一片云,在茫茫的天地间飘浮,展现在面前的是陌生的世界。不能仅仅生活在熟悉的世界里,应该走出去,接触新的事物,认识新的朋友。让他不能忘怀的是那些好朋友,他们曾朝夕相处,心心相印,现在天各一方,甚至于阴阳相隔,怎能不令人伤感呢?张明外出打工了,现在不知身在何方?经过六年的拼搏,郭成终于考上夏之阳毕业的那所高中,但愿好运一直伴着他,不要像自己一样有始无终。周敏考进一所师范学校,她是同学中最幸运、最有出息的一位,也是最美丽漂亮的,她的未来一定会更幸福。最让夏之阳伤痛的是夏英和王雪,她们的人生在本来应该尽情绽放的花季,青春年华竟戛然而止,究竟是谁之过?夏英瘦瘦的面庞,总是带着调皮又纯真的笑;王雪因营养不良而微微发黄的脸,近视又忧伤的眼神……这一切都化为轻风,化为了尘土!人生啊,有太多的生离死别,无情地折磨着敏感的心灵。
夏之阳沉浸在回忆里,直到天色完全亮了才起床。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客舱,来到甲板上。外面大雾锁江,看不到江岸。客船在大雾里缓缓前行,不时鸣着汽笛。夏之阳来到船尾,看到几位早起的战友在那儿说笑。不知名的鸟儿追逐着江轮犁起的浪花,欢快地鸣叫。
江面的风凉爽而潮湿,吹在脸上非常舒服。战友们陆续起床了,三五成群地来到甲板上,观赏江面上的风景。这些来自大平原的青年,看到眼前的一切,感到特别好奇。
江申一号在浓雾里平稳地航行。夏之阳朝两岸望去,灰蒙蒙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岸上的景色。不知哪里是草船借箭的地方?那里是赤壁鏖战的战场……在读《三国演义》时,夏之阳曾对长江产生过无限神往,可现在置身于其中,他又感到一片迷茫。“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想起古时候英雄豪杰的丰功伟绩,让人忍不住雄心勃发。人生短短几十年,唯有干一番事业,才有可能在世上留下点什么。否则,如果平平庸庸,随波逐流,也不过如这江船驶过犁起的浪花,转瞬即逝了。自己将面对怎样的命运?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命运,他都会尽力奋斗,无愧于社会,无愧于人生。
“老乡,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王斌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他在夏之阳的肩上拍了一下。王斌是夏之阳换军装时才认识的,他们经过自我介绍才知道,王斌的家与夏之阳在同一个镇上。他也是高中毕业,志趣相同的他们很快成为朋友。
王斌的父亲是镇上的干部,王斌高中毕业后,父亲为他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单位,但他不想过早地参加工作。他说参加了工作,就如同上了套,终生呆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于是,他不顾父亲的反对,报名参了军。
“‘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不会感到后悔……’男子汉不到部队里混几年,岂不是终身的遗憾。”王斌说,“到军队锻炼锻炼,也能见识外面的世界,增加一些人生的阅历。再说,三年后退伍到地方,也可以得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王斌身材不高,一身结实的肌肉。他说话很快,性格乐观开朗。
“想起将来的生活,我脑海里满是雾水,就如同这水天茫茫一样。”夏之阳笑着说。
“老乡,说话别老是这样文绉绉的好不好?”王斌笑了笑,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大概也是学文的?喜欢文学吧?”
“喜欢文学还不是增添更多的愁苦?如果我专心于功课学习,而不是读了太多的文学书,把大好的时光都浪费了,现在也许在大学读书呢。”
“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治疗后悔的药。时光不会倒流,岁月不会重来,何必自寻烦恼!”王斌潇洒地拍了一下客轮的护栏,望着滔滔的江水说:“我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是一点也不后悔。人生成功之路千万条,何必去争过那条独木桥?把自己囚禁在教室里,听那些爱耍贫嘴的老师侃侃而谈,那才让人受不了呢。现在不是很好吗?天南海北转一转,看看外面的世界,接触不一样的生活,多自由畅快!”王斌伸开双臂,深呼吸一下:“啊,我真希望能变成一只小鸟,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你看这些追逐浪花的小鸟,多么快乐!”
夏之阳微笑着看看王斌,开心地笑了。是啊,何必让太多的伤感束缚自己呢?天地这样广阔,大丈夫志在四方,走出去,敞开心扉,生活的路必定会越走越宽。再说,只有生平多阅历,胸中才能有丘壑,上大学也不是实现理想的唯一途径。“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嘛。
滚滚而下的长江水,显得有些浑浊,呈现出土黄色。它从千里之遥的源头滔滔而来,一路上兼收百川之水,不断壮大自己。虽然难免泥沙俱下,但泥沙终究是泥沙,水还是水。不是吗?长江的尽头,有冲积而成的崇明岛和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大海。
上午九点多,雾气渐渐散开了,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江申一号”向着朝阳升起的地方继续前行。夏之阳和战友们在宽敞的饭厅里吃过早饭,就再也没有进船舱。眼前的景色那么新鲜,战友们被深深地吸引了。他们三五成群地迎风站在甲板上,两岸上的景色隐约可见,偶尔还有各种各样的船只与他们擦肩而过。夏之阳贪婪地观赏着江面上的风光,心胸顿开。
客轮在沿途大港停了几次,下午四点左右终于到达航行的终点——h市松浦码头。码头边,几艘巨大的远洋货轮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来自大平原的战友们仅在电影和画报中见过这样大的海船,他们都感到特别新奇。只是眼前的大货轮船体斑驳,不像图画中那样美丽鲜艳。这些巨轮,好像经历了太多的风吹浪打,现在已疲惫不堪了。它们静静地在港湾里休息,聚集力量,准备更艰苦的航程。
“江申一号”靠岸后,在带兵领导的指挥下,夏之阳和战友们有秩序地下了船。在离码头不远的广场上,战友们再一次被点名集合,然后坐下来,等待领导分配每一位新兵的去向。
已近黄昏,一轮红日慢慢坠下,晚风微微地吹着,却没有一点寒意。几朵被夕阳染红的浮云,静静地飘在高远的天空。广场边有一排茂盛的树木,宽大的叶片被夕阳涂上一层金辉。远处几幢高楼在晚霞的映衬下,就像小时候看到的画报一样美丽。
少年时,夏之阳心目中最美丽、最伟大的城市就是这里,它简直就是神话一样。它不仅风光秀丽,高楼林立,还有好多大工厂,生产着让人们争相购买的商品。老家墙上贴的画报,好多都是这里的风景。那些闪亮的霓虹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与落后而平静的小村庄形成鲜明的对比。人们憧憬着、向住着天堂一样的大世界。现在,看到眼前梦寐以求的地方,战友们心潮起伏。今后至少三年的时光,他们将生活在这座举世闻名的城市里,保卫着城市的安宁。他们感到自豪,也感到肩上的压力。
带兵的警官拿着花名册点名后,战友们被分到不同的支队,几辆军用大篷卡车把他们拉向不同的地方。孙立被分到一支队,听战友们说,一支队是h市武警总队的直属支队,新兵都是在总队的后勤部工作。在直属支队里当兵,既有机会学到技术,又有可能接触大干部,将来上警校、转岗都更有希望。从农村来的战友,谁不渴望通过部队走向城市,捧上铁饭碗?要实现这一愿望,进一支队就是最佳选择,孙立算是如愿以偿了。
在战友们羡慕的目光中,孙立坐上直属支队的车走了。夏之阳、王斌等一起来的老乡,被分到五支队。听说五支队驻守在h市的一个偏远的郊县,新兵连结束后,他们会分散在多个重要部门值勤,生活条件艰苦。
在警官的指挥下,夏之阳和战友们坐上卡车,向市区驶去。街道上车水马龙,街道两边高楼林立,灯火辉煌,霓虹闪烁。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人们或行色匆匆,或悠闲散步。街灯向前延伸,在黑夜里勾画出一条灯光的河流。新兵们坐在军用卡车里,看厌了都市的夜景后,都默默地坐着。不知他们是在想念家人,还是在想未知的命运?
“武警、武警,坐在这不透气的帆布篷里,就是这样的‘焐警’!都把我们快‘焐’熟了。”不知是谁,大概坐够了黑漆漆的卡车,嘟囔着说了一句话。战友们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群年轻小伙子的心,就如同一堆干燥的木柴,一点点火星,都会燃起快乐的火苗。青春本来就是充满活力的,人生的沉闷,社会的纷乱,生活中的生死别离……这一切如同天空的阴云,很快会飘浮而去的。
车队穿过市区,驶向一片漆黑的郊区。在朦胧的夜色里,夏之阳看到一片旷野,路边一排排笔直的水杉树一掠而过。九点多,卡车又驶进山区,转过几个山头,终于在一排平房前停下来。
“到了。”带兵的领导说,“请大家下车。”
“就是这里?”王斌小声地对夏之阳说。夏之阳抬头看到几排整齐的营房亮着灯,营房后面是黑漆漆的连绵不断的山头。
战友们提着背包,乱糟糟地下了车,他们站在灯光里不知往哪里去。这时,一队武警战士走过来。他们步伐整齐,戴着大檐帽,警徽在灯光里闪闪发光。夏之阳羡慕地看着他们想,这才是真正的武警战士。新兵们虽然穿着警服,但没有警徽,更没有军人的气质,还只能算是社会青年。那些武警战士是接新兵的班长,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他们在警官的简单安排后,立即分散开来,来到卡车前,把新兵们带进各个营房里。
夏之阳与十几个新兵一起,跟着一位个头不高、文质彬彬的班长来到营房。室内灯光通明,物品摆放得特别整齐,一排排双层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班长让他们随便找个床铺,好好休息。新兵们虽然对这一切都非常陌生,但是也知道,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他们铺开崭新的军用被褥,简单地收拾一下,倒头就进入了梦乡。
晨曦的微光刚刚照亮玻璃窗,夏之阳就从沉睡中醒来。他揉了揉眼睛,通过一尘不染的窗户,看到营房后面就是山坡。山坡上布满青翠的毛竹,晨雾在毛竹间缭绕。密密丛丛的毛竹,在晨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家乡的小院里,夏之阳也种了几棵毛竹。竹叶一年四季青翠欲滴,夏之阳非常喜欢,想不到这里满山遍野都是毛竹。窗户近处有几排笔直的杉树,树叶已落光,只有细而直的枝条。这种树在家乡是看不到的,家乡到处是枝条婆娑的杨柳,现在是黄叶飘落的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