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金辉透过稀薄的晨雾,洒在充满生机的大地上。挺拔俊秀的杨树,阿娜多姿的垂柳,郁郁葱葱的棉田……军用卡车上,踏上路途的新兵们显得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夏之阳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潮澎湃。
对中学生来说,高考过后,面临着人生重要的十字路口。高考分数无情地把考生分为三六九等,有的学生进入重点大学,踏上让人羡慕的辉煌路途,人生一片光明;有的学生被高校拒之门外,不得不自谋生路,混迹在社会的底层……夏之阳属于后者。他喜欢文学,也尝试着进行文学创作,但那些作品只能算是感想而已,根本没有人欣赏。他渴望进入大学中文系学习,在神圣的文学殿堂驰骋,施展才华,走向真正的创作之路。但是,幸运之神没有降临在他的头上,他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不过,人生的路千万条,当命运有意或无意把你推向一条路时,不必哀叹,也不必向往不可能走的另一条路。沿着脚下的路坚定地走下去,尽心尽力,做最好的自己,总会有所成就的。
高考落榜后,严峻的就业问题摆在夏之阳面前,经过一段时期的迷惘,他决定去当兵。妈妈知道后,说什么也不同意。“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的陈旧观念在妈妈心里还存在。父亲去世的早,妈妈非常疼爱夏之阳,舍不得让他离开家,三年两载回不来。妈妈虽然才五十多岁,头发已斑白了,那是多少愁苦的印迹。可是,面对夏之阳的坚持和就业的困难,妈妈还是妥协了。父亲在公安战线干了几十年,好多同事现在仍在公安局、人武部工作。妈妈带着礼物找到他们,有他们助一臂之力,夏之阳报了名,并顺利通过体验关和政审关,入伍通知书很快送到他的手中。
绿色的军营像神奇的梦,让夏之阳向往,也让他畏惧。他瘦弱,文静,性格内向,很难与生龙活虎的军人扯在一起。到了军营中会怎样?他能适应艰苦地训练吗?能适应紧张的军旅生涯吗?汽车在公路上继续前行,田野的景色越来越陌生。经过四、五个小时的旅途,新兵们的兴奋劲头渐渐过去,多数人不再说话。有的人望着车外发呆,有的人托着腮打盹……车窗外大雾弥漫起来,能见度只有几十米,军车不断地鸣笛,车速也慢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世界隐藏在神秘的雾气之中。
车队来到地区人武部,人武部的大会堂里集中了几千名新兵,各个县的人武部干部匆忙地办理交接手续。新兵们陆续到齐后,大会堂嘈杂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欢送新兵的大会开始了。一首雄壮的《解放军进行曲》在大会堂里响起: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
我们是人民的武装……
听到这歌声,夏之阳心里莫名其妙地充满激情。主席台上,坐着地区人武部的干部,还有接兵的武警警官。警官们穿着橄榄色的警服,庄严的警徽在大沿帽上闪闪发光。新兵们每人领到一朵大红花,戴在胸前。摄像机的闪光灯,照亮了他们兴奋的面庞。
一曲结束,地区人武部的领导首先讲话:“同志们好!看到你们精神饱满的样子,我很高兴!大家身体素质好,政治觉悟高,是青年中的佼佼者。你们将带着父老乡亲的重托,奔赴祖国的各地,担负起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神圣使命……”领导的话语,像一阵激昂的战鼓,敲击着新兵们的心扉,让他们热血沸腾。接着,又是部队领导的讲话:“部队是青年茁壮成长的大熔炉,历史上许多伟人都曾参过军,接受过战火的洗礼。祖国和人民信任你们,穿上军装,应该感到荣幸和骄傲!你们风华正茂,血气方刚,在部队这个大家庭一定会更加健康地成长,为祖国做出更大的贡献……”
大会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领导的讲话让大家情绪激昂。欢送大会结束后,各个县人武部的干部与本县的新兵依依告别。新兵们也被分到各个部队,由他们的领导带着奔向不同的地方。夏之阳所在县的人武部刘部长,与新兵们亲热地说着话。夏之阳很想挤过去,与刘部长说几句话,但他又不好意思,不知说什么合适,他只是远远地望着刘部长笑。刘部长看到夏之阳,也亲切地对他点点头。那些在社会上混过的青年,尽管有的只是初中毕业,大小场合却能谈笑风生,应付自如。他们对刘部长又是握手,又是递烟,看到他们老练的样子,夏之阳从心里佩服。他的学识在新兵里算是高的,但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就像茶壶里煮饺子,有嘴倒不出。
从地区人武部出发,新兵们穿过夹道欢送的人群,在鞭炮声中上了火车。火车一声长鸣,向东南方向驶去。
车厢里熟悉的面孔已经很少,来自同一县的新兵只有四十几个了。在家乡他们并不相识,但此时大家一下子亲热起来,亲不亲,故乡人啊。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有的还拿出几副扑克牌,兴致勃勃地玩起来。
夏之阳闷闷地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家乡越来越远了,年迈的母亲,形影不离的哥哥,文静又懂事的小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们。那些曾与他畅谈人生和理想的同学、朋友,现在在哪里……生活中的人们,如同树上的两片叶子,一旦分开,相聚真是太难了。
车窗外是陌生的丘陵地带,山坡上植被稀少,岩石裸露,在深秋季节显得特别荒凉。这个季节,家乡的田野正是一片丰收的景象。成熟的大豆、玉米,等待收割;大片苍绿的棉田充满生机,还有掩映在杨柳树荫下的村庄……夏之阳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色,心绪难平。火车在丘陵中穿梭,车厢里,大家都穿着橄榄色的新警服,戴着训练帽,没有帽徽,没有领章。从穿上这身警服起,他们就像一滴水,融入浩瀚的大海;就像一片绿叶,汇进茫茫森林。这里,也许不会有个性的过分张扬,但却可以显示集体的力量,可以组成无坚不摧的群体,做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情。
“喂!老乡,吃个苹果吧。”与夏之阳来自同一镇上的孙立,向他递过一个苹果。孙立瘦高个儿、黑黑的面庞洋溢着憨厚的笑容。他哥哥是镇人武部的干事,听说孙干事与带兵的警官相处得很好。夏之阳热情地与孙立聊起来,他们谈到镇上的小吃,谈到新开发的大街……家乡司空见惯的一切,现在都成了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他们沉浸在思乡的情绪里。人啊,真是奇怪,拥有时不知珍惜,失去后才感到遗憾。第一次远离家乡,夏之阳心乱如麻。此时,他多想有一本书,认真地阅读,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可是,他在匆忙中离开家,一本书也没有带。不过,现在即使有书,他也不能读。他在新兵中本来就显得郁郁寡欢,如果再埋头读书,更让别人说闲话,把他当成另类了。
他们之间虽然不太熟悉,但青春的热情,共同的命运,远离家乡和亲人的寂寞,一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夏之阳看到战友们潇洒自如、天南海北地神侃,真是羡慕。他也想加入到战友们的谈话中,可总是插不上话。虽然他读了不少书,学过的知识也不少,但那些东西仿佛都是死的,积压在心里,只有一种沉重的感觉。
夕阳西下,车厢里渐渐黯淡下来。七、八个小时的旅途,战友们都疲惫了,好多人在列车单调的运行声里昏昏欲睡。
“快看,那一定是长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果然,在夕阳的余晖里,前方有一条宽阔的大河,泛着鱼鳞般的微波向东流去。此时,列车上的广播说,马上要过长江大桥了,提醒大家关上车窗。
“长江大桥!”战友们听到广播,一下子来了精神,都挤到窗前朝外看。列车轰隆隆地驶上大桥,桥两边巨大的钢铁骨架飞快地向后掠过。透过车窗朝下看,滔滔的江水在桥墩旁打着骇人的漩涡。夏之阳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对长江的描写,可是眼前的景象,比任何精彩的描述更加震撼人心。这条绵延六千多公里的古老长河,是中华民族伟大力量的象征,它伴随着悠久的历史文明,经过无数艰难曲折,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有人说,长江像伟大的母亲,用它乳汁般的江水,养育着炎黄子孙,孕育了灿烂的华夏文明。夏之阳贪婪地看着浩荡的长江,心潮起伏。
列车驶过长江,进入N市区,火车在N市站停下来。在带兵领导的组织下,战友们下了火车,来到离火车站不远的军转站,等待着进一步的安排。高高的军转站大楼,灯火通明,人影攒动,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新兵们排好队,在大楼前的广场上坐下来。夕阳已落下,天空飘浮的几朵云彩,仍然披着落日的余晖。晚霞映红了繁华的N市区,映红了新兵们青春的面庞。远处传来火车、汽车的声音,城市的傍晚虽然景色诱人,却不宁静。夏之阳坐在队伍里,望着天上的浮云,又想起家乡的小村庄。夕阳中的村庄最美丽,在碧绿的田野和树丛中,一座座院落被袅袅炊烟环绕。劳累一天的人们,回到温暖的家,倒上一杯开水,准备晚饭。晚霞里,偶尔会有慈母呼唤因贪玩而忘记回家的孩子。
此时,母亲在干什么呢?或许在做晚饭,或许依在门旁想念远离家乡的他?夏之阳心里一阵酸楚,不敢再想下去,赶紧收回思绪。
带兵的领导向每位战士发了面包和矿泉水,算是晚餐。夏之阳慢慢地咀嚼着,食而不知其味。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妈妈和妹妹的形象,她们也许正围坐在饭桌前,吃着简单的晚饭。
夜色越来越浓了,晚风吹在身上,并不感到寒冷,这里毕竟是南方的城市。直到十点左右,领导办好手续,新兵们坐上几辆军用大卡车,驶出军转站。
N市区的夜晚灯火辉煌,一座座大楼被灯光勾画出优美的轮廓。广告牌的霓虹灯不断变幻色彩,充分展示着城市的繁华与活力。路灯把笔直的大街引向深沉的夜色里,远远望去,街道像一条长长的河,川流不息的车辆的灯光,在这条长河里流动。
车队在N市区穿行二十多分钟,停在涛声阵阵的长江边。虽然已是夜晚十一点多,江边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欢腾场面。热情洋溢的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欢送踏上征途的新兵。
一艘巨大的客轮,灯火通明,就像一座楼房,静静地停泊在江边。夏之阳好奇地注视着江轮,只见船体上写着四个大字:“江申一号”。那是一艘甲板以上有三层客房的大客轮,甲板以下还有亮着灯光的舷窗。在锣鼓声和鞭炮的硝烟里,夏之阳和战友们背着背包,匆匆踏上客轮。
“呜……呜……”江轮长鸣几声,徐徐离开码头,驶向茫茫的江面。灯火辉煌的N市向后退去,渐渐隐藏在夜色里。战友们经过一天的奔波,已是极其疲惫。他们每人分到一张窄窄的床铺,一条毛毯。真是意想不到的安逸,竟然可以躺下睡大觉了。夏之阳铺上毛毯,打开背包,简单地收拾一下行李,和衣而卧。透过舷窗,看到江面上漆黑一片。手抚在床边,可以感觉到船体与江水摩擦时的颤动。有些战友禁不住好奇心,跑到外面的甲板上看江水,被领导撵了回来。夏之阳闭上眼睛,听着战友激动的说笑。夜深了,管它江轮驶向哪里,睡觉吧。身心上的劳累,让夏之阳再也没有精力去想任何事情,他很快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