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高考必然失败的命运，夏之阳释然了。但他并没有放弃对知识的追求，对读书的渴望，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遨游知识的海洋，而不是为了考试而学。他不想强迫自己加入“to”、“too”十几种用法的大讨论中。从初中到高中，学了六、七年的英语，为什么简短的英文文章也看不懂？也许这种学习方法本身就是违反科学的。夏之阳偶然读了《中国青年报》上的《挖井的启示》，知道了原因所在。那就是只有量的积累，却没有质的飞跃。在初中记住了许多单词和基本语法时，如果来一个质的飞跃：让学生大量地阅读英文着作，多说英语，那么他们的英语也许会学得很好。但是，老师却把学生引进一个英语语法的迷宫中，各种句式的区别，各种实词、虚词的运用，把学生搞的晕头转向，岂不可哀？这是学校教学目的决定的，学校的目的并不是让学生学到实用的知识，为将来工作、生活服务，而纯粹是为了能够在考试中取得高分。
课堂上夏之阳似懂非懂地听着，课外时间就偷偷地读上几页世界名着。在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期，他读完了《安娜?卡列尼娜》、《约翰·克利斯朵夫》等长篇小说。夏之阳虽然身在教室，心却飞出了学校之外，远远地逾越了功课的范围。他一边尽情地阅读世界名着，一边异想天开地模仿那些名着，构思自己的长篇巨着。兴致来了，还潇洒地写上几首诗，记下闪现的思想火花。下课的时候，读上几首诗，悠然自得，把渺茫的前途置之度外。他不相信，成功之路难道只有上大学一条？到大学里不还是学习那几本书吗？他开始搜集大学中文系的课书，并认真地学习，他认为这样也等于上大学了，何必一定要去大学渡金？大学也不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炉，进去了出来就是火眼金睛，就是不惧一切的钢筋铁骨。社会就是最好的大学，只要不断地学习，自强不息，就一定能达到大学毕业生的水平，甚至超越他们。一边努力学习，一边体察人生百味，探究世间万象，然后进行创作。总有一天，他相信一定能创作出有价值的作品来。
夏之阳自信地想着，努力奋斗着，没有一个人引导他，更没有一个人欣赏他。对班里的这位怪学生，老师无可奈何，冷眼相对。他们不希望班里有这样一位超凡脱俗的学生，脱离教学的轨迹，胡作非为。同学们对他也是敬而远之，不上大学，还不是死路一条？现在你劲头那么大，将来面对严酷的现实，生活的压力，有你吃苦的时候！到那时你会后悔的跳楼！
只有周敏敬重他，理解他。在她眼里，夏之阳聪明好学，超凡脱俗，早晚会出人头地的。她那颗少女的心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夏之阳却不敢正视她痴情的目光，他把自己的一切苦恼和梦想，把自己对周敏的爱，深深地埋在心里，倾诉在日记里。
老同学朱军和张明也理解他，虽然进入高中以来，夏之阳和朱军很少有机会在一起。朱军在其他班里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同学羡慕他，老师表扬他。文理科分班后，他又在最好的理科班。同学们对夏之阳议论纷纷时，他总是维护着夏之阳。朱军听说夏之阳喜欢写一些文章，就鼓励他向报刊杂志投稿件，若是能发表了，就会让老师和同学们改变看法。夏之阳也尝试过，但无数次满怀希望寄出的稿件，结果都是石沉大海。他虽然很失望，却没有改变文学创作的热情，而是更加执着，更加不顾一切地写。
又是一周过去了，星期五下午，召开了全校大会。校长讲了学校的形势，都是空洞而无聊的话，很少有人认真地听，不时有学生偷偷地溜走。后来，又讲到我们中学生决不能谈恋爱，同学们才来了兴致。
“人生最富贵的就是青春时光，这时候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将来才有光明的前程。有些同学呢，整天谈情说爱，出入成双成对，像什么样子！你们简直就是自毁前程，慢性自杀……”校长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拳头。
“考大学？咱们学校能考上几个？与其努力学习考不上，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谈恋爱呢。”有位同学小声地嘀咕，“现在不谈恋爱，毕业后各奔东西，想谈也找不到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技’嘛。”夏之阳听了，暗暗好笑。校长只是讲现象，说危害，至于学生为什么谈恋爱，这种现象产生的根源是什么，他没有说。接着，副校长也讲了话。他说，现在庸俗的电影和文学对学生有极坏的影响，危害学生的身心健康，严禁学生们去阅读。副校长的话还有点意义，学生们也愿意听。只要是涉及学生切身利益的，他们总会感兴趣。副校长还以某位着名人物的犯罪为例，说明要把握人生的方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要有一杆秤。这位有名的大作家，竟然在日本参观宣扬军国主义的靖国神社。夏之阳联想到高尔基在晚年也曾犯下大错，受到列宁的严肃批评。这一切多么发人深省！在生活中，许多时候伟大和卑鄙往往不过是一步之隔啊。必须万分谨慎，切不能横冲直撞，否则就会身败名裂，前功尽弃。特别是在世俗的世界里出了名，名气越大，也就越危险。同样，“利”的危害也不小于“名”的危害，它能削弱一个人进取的锐气，陷入世俗的泥潭。正如泰戈尔所说，翅膀上系上黄金的鸟，怎能飞翔？一个人一旦被名利束缚，就再也看不到社会、人生的真面目了。与其在虚伪的缠绕中碌碌无为，不如默默无闻地奋斗。用锐利的目光去洞悉生活，观察思索人生、社会，毫不留情、不折不扣地用艺术的笔描绘一切。不管能否得到世人的认可与赞同，只要坚持不懈地做到一点，那就是写，尽情地，真实地描写生活，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只要终生努力，认准前进的方向坚持不懈，总会迎来成功的一天。
夏之阳的思想在会上开小差了。校长的教诲，同学们的闲聊，他一概没有听到。他想的只是自己的伟大理想和未知的前景。
高考越来越近了，那些被认为没有希望的文科生一点也不紧张。“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也考不上。面对这班“不可救药”的学生，老师也放松了。历史老师生病，几天没有上课。老师什么时候病好，能正常上课，天知道！地理老师一心一意想调动，正在闹情绪，也是几天没有来上课，什么时间上课，天知道！班主任来上课时，几个学生喊了起来：
“整天都是自习，我们班干脆解散吧！反正考大学是没有希望了。”
“唉，闲得无聊，你教我们唱几支歌，打几场球，快快活活地混到毕业算了。”……
喊声此起彼伏，胆小的学生不敢喊，只是凑热闹似的笑。班主任无可奈何地苦笑几声，灰溜溜地走了。九个毕业班，只有一个班是文科班。学文没有出息，只有成绩差的学生才选择文科。学习文科的学生就是为了混个毕业文凭，这几乎是人所共知的，谁也没有办法。文科班挤进了一百多人，大都是差生。差生之间互相影响，整个班级的学习氛围更差了，这样的班级谁能组织好，管理好！
“唉，我看咱们班真是没有希望了。”一天晚自习，教室里实在太乱，夏之阳和张明来到操场上，坐在月光下的草坪上闲聊。“你知道吗？这个不大的学校，已有学生两千多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走后门来的，确切地说，是来混毕业证的。”
“混个毕业证有什么用？”夏之阳一时想不通。
“对咱们说没有用，高中毕业、初中毕业都是回家种地，对城镇户口的学生来说就不一样了。有了高中毕业证，当兵、招工、内部推荐都占优势。咱们这一届学生，真正经过中考录取的不到四百人，现在九个毕业班，每个班近一百人，也就是八百多人，可谓洋洋大观的数字!人数的剧增，必将影响教学的质量。靠勤奋考进的学生，被那些依靠金钱、关系进来的学生压倒了。学生对学校的憧憬破灭了，对前程也破灭了。再过三个多月，就该是咱们绝望而归的时候了。对了，听说你的户口也转为城镇的了，恭喜你啊。”张明说。
“有城镇户口也没有用，我父亲去世的早，社会关系没有，内招指标更捞不到。将来只有走招工这条路，你也知道，招工的单位都是又累又苦的工作，即使如此，如果不花钱找关系，大概还招不上呢。”夏之阳悲观地摇摇头。听母亲说，夏之阳刚出生几个月的时候，父亲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号召，下放到老家农村。现在又有回城的政策，母亲四处找人，又把他们家的户口转到了城镇。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高三的学生也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大家仿佛忘记了身外的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迎考中。然而一件突发事件，震惊了整个学校，甚至打乱了学校的正常教学。
那是一个平静的早晨，就如同无数悄悄光临世界的早晨一样。天空由暗蓝慢慢转为浅蓝色，月亮挂在西边天空，几颗星星还没有隐去。同学们匆匆忙忙地起床，洗漱，走进教室晨读起来。可是，平时总是早早来到班里的王雪，却没有来。同学们都感到奇怪，周敏和一位女同学又回到寝室，看到王雪仍在沉睡，周敏叫了她几声，没有回答。又推了她几下，仍是不动，周敏吓坏了，赶紧叫来班主任。班主任看到双眼紧闭的王雪，感到不对，急匆匆地跑到办公室，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没过多久，救护车的怪叫声响彻整个学校，几位护士跑进寝室，七手八脚地把王雪抬上车，救护车又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太阳还没有升起，东方天空已是朝霞满天。在薄雾萦绕的晨曦中，苍绿的法桐树显得愈加生机勃勃。救护车开走后，同学们谁也没有心思读书了，大家都为美丽而又文静的王雪担心。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同学们都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并衷心祈祷王雪平安无事。说不定吃早饭时，王雪还会带着腼腆的微笑，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中间。
然而，事情并没有人们预料的那样，可怕的消息还是来了。医院很快通知学校，王雪由于服用太多的安眠药，抢救无效死亡。听到这个消息，校园里一下子炸开的锅，特别是王雪所在的三（1）班，再也没有人读书了。同学们呆呆地坐着，有的在叹气，有的在低声哭泣。
夏之阳听到这个消息，感到极其震惊，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聪明美丽的王雪，就这样永远地走了？是噩梦，一定是噩梦！他使劲地揉着眼睛，真希望自己还在睡梦中，醒来还会看到微笑着的王雪，温柔的王雪。可是他失望了，绝望了，轻柔的春风吹拂着树枝，太阳渐渐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来临了。可年轻漂亮的王雪再也看不到这美丽的世界了，现实，多么可怕的现实！
青春与死亡，这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的两个名词。为什么生活中会有死亡的青春，夏英、王雪……她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才刚刚拉开美好的序幕，为什么就突然中止了，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夏之阳皱着眉头，独自在操场上转悠，他痛苦地思索着，又总是陷入更加茫然的空洞里。
后来，夏之阳从周敏那里知道了详情。原来，她们理科的五个班，在高考前要进行编班考试。成绩好的学生集中在（1）班，老师进行重点辅导，成绩不好的要下到差班去。这一学期以来，王雪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也许是心理压力太大，她常常失眠，记忆力也急骤下降。上课时经常感到头晕，面对成堆的公式、定理，她怎么也记不住。她几次绝望地向周敏哭诉，说自己很痛苦，经常头痛欲裂，什么也学不进去。尽管周敏竭力安慰她，她仍是焦躁不安，晚上常常要服安眠药才能入睡。前几天，老师宣布了编班考试的消息，王雪更加紧张。本来她在一个好班里，如果考不好，被分到差班，那多丢人！自尊心极强的王雪偷偷哭了几天。出事的那天晚上，王雪更是好久没有入睡，谁能想到竟发生这样的事！
王雪的事情发生后，同学们再也没有心思上课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校长看到学生们的情绪，很是恼火。他立即召开全校师生大会，声明王雪不过是误服了过量的安眠药，造成意外事故，大家不要大惊小怪的。为了平息同学们的情绪，学校决定放假两天。
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她的老父亲瞒着有精神病的母亲，偷偷地处理了女儿的后事。可女儿几星期不回家，母亲哭哭啼啼地到处找女儿。人们骗她说，你女儿考上大学走了，她听了又嘻嘻地笑。从此以后，她彻底疯了，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当大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