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阳很讨厌死记硬背的学习方式，凡事他只求理解，理解后就不想再去重复学习。他像读小说一样去读历史、地理，读老师发的讲义和复习资料，读过之后，若再让他去死记硬背那些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他不想记，也记不住。课本读懂了，就扔在一边，然后就去寻找课外书阅读。如果没有新知识吸引着，他就会感到非常空虚、难受，就像酒瘾很大的人喝不到好酒一样。那些早已学过的地理、历史知识，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新鲜感。
同学们对这位“书痴”很不理解，现在是什么时候？火烧眉毛了，用一寸光阴一寸金来形容，真是一点也不为过，而夏之阳竟是“不觉死的鬼”，每天还有心思去读什么课外书。在别人看来，他不是个神经病，也是有意在“做秀”，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好心的同学劝说他，苛刻的同学嘲讽他，更多的同学对他是敬而远之。只有张明理解他，敬重他，夏之阳心里的想法，张明最清楚。晚自习时，夏之阳和张明常常手里拿着书，溜出校园，一边漫步一边海阔天空地闲聊。他们畅谈人生的理想，学校的沉闷，社会的纷乱。每当此时，他们那颗青春的心，总是异常地活跃，就像奔驰的野马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大量的课外阅读，让夏之阳的思想逐渐成熟起来，也复杂起来。书中描绘的世界让他心驰神迷，也让他进一步远离了现实生活。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对美好爱情的渴求，搅动他敏感的心灵。他渴望着与异性正常地交往，但有些低俗的念头浮现在心里时，他又感到自己是那样的丑陋、卑鄙。深深的自卑感，又抑制着他去接近异性。而越是远离异性，对异性的幻想又会更加强烈。内心的矛盾深深地折磨着他，为压抑心里的骚动和不安，他只有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功课中，投入到更加广泛的课外阅读中。
夏之阳不敢去接触周敏的目光，他怕她发现自己内心世界的秘密。他常常想，如果他能与周敏自由自在地交谈，抛开一切世俗的偏见，抛开学校的所有陈规陋习，就像同张明在一起那样轻松自如，那该有多好啊。
夏之阳渴望与周敏在一起，但他又没有勇气去接触周敏，他怕影响周敏的学习，更怕老师同学的闲言碎语。从她的目光里，夏之阳清楚地知道周敏也喜欢他。五、六年的同学建立起的纯洁友情，在两颗青春的心灵里深深地扎下了根。他们相互吸引着，又都竭力挣脱着这种吸引。是世俗的影响，也是内心深处的羞涩与自尊，让他们把各自的情感深深地埋藏起来。
一天晚自习前，夕阳的余晖散满大地，夏之阳和周敏在校园里偶然相遇了。自从分班以来，他俩很少有机会相见。他们简单地互相打着招呼，就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周敏羞涩地低下头，夏之阳真想邀她一块出去，在夕阳里，在皎皎的月光下，与她畅谈心里埋藏已久的话。可他不敢，内心的自卑感压抑着他。自己有什么资格与她交往呢？她是那样漂亮，纯洁，而自己呢，学习成绩不好，前途一片渺茫，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自己。他不愿把她扯进自己多难的命运里。算了吧，就把心里的秘密永远封存起来吧。她的前程应该是光明的，应该有更幸福的生活等待她。
夏之阳心乱如麻，他们静静地坐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一会，周敏首先打破了平静，她说起已经嫁人的王影，还有在县城学习的刘倩，夏之阳听了，感到特别难受。想起初中时，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那段时光多么美好啊，不知她们现在生活的怎样？
夕阳完全进入地平线，夜色渐渐浓郁。晚自习的时间到了，他俩告别后，匆匆地走进各自的教室。
灯光下，同学们有的在紧张地读书，做习题，有的相互窃窃私语。夏之阳坐在座位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周敏那多情而又羞涩的目光总是在他眼前萦绕，他再也无心看书了。如果有一天周敏也走向王影或刘倩那样的命运，他们分开了，没有机会相见，也许周敏永远不会了解他的心思了。心里有千言万语，为什么不让周敏知道呢，一定要把内心的想法告诉她。夏之阳想了想，提起笔，给周敏写了一封信：
“……五年多的相处，你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你是我遇到的最美、最善良的女孩。我多么渴望能在今生今世，永远与你在一起！但我不配与你交往，你应该有更美好的前程……”
夏之阳写了许多，他自己也不知有些话该不该说，心里矛盾极了，痛苦极了。他多想大声地对周敏说：我爱你，永远！永远！但他又没有一点信心，在信里也不敢说。他恨自己痴心妄想，为什么就不能混同与世俗，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他恨自己软弱无能，同学们中间不也有好多成双成对的吗？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幸福地手拉着手，出入成双，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但也都装作看不见。夏之阳有时看不惯他们，有时又特别羡慕他们，佩服他们。自己呢，总是瞻前顾后，顾虑重重。他想，如果考上了大学，有了社会地位和金钱，他一定要娶周敏，让她快乐幸福地生活。可现在他无法把精力集中于功课上，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前途一片黑暗，又怎敢奢望什么爱情？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再回到两年前，他一定会压抑住读课外书的欲望，全身心地学习功课。他要像初中时那样，做一个尖子生，老师和同学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接触周敏。而现在，自己混到了什么地步啊，他每天遇到的都是嘲弄的目光。他做梦都想把成绩提上去，但是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那些英语单词他怎么也记不住，数学题也多数不会做，夏之阳强烈的自尊心一下子变成深深的自卑，他陷入极度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虽然周敏并没有看不起他，可夏之阳内心深处的自卑毁了他们之间纯洁的情感。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时，夏之阳看到周敏从教室里走出来，他匆匆地走到她的面前，一言不发地把信塞进她的手里。周敏奇怪地看了看他，夏之阳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走开了。
夏之阳独自来到操场上，深深呼吸了几下。乌云渐渐散去，一轮朝阳升起在蔚蓝又深远的天空。阳光通过洁净清新的空间，洒满大地。柳枝上刚露出鹅黄色的芽儿，在朝晖里显得更加娇嫩。昨天天气是那样寒冷，夏之阳还很为它们担心呢。今天气温升高了，阳光也更加明媚，他才知道担心是多余的。大自然中的阴郁是短暂的，人生中的忧郁不也是如此吗？！几天来的苦闷，相信在这艳阳的普照下，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把信交给周敏后，夏之阳总是躲避着周敏，不好意思再见她。他有时感到自己太荒唐，太可笑，有时又感觉到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他的信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周敏会嘲笑他自作多情吗？她会看不起他，从此永远不理他吗？事实证明，夏之阳的顾虑是多余的。
周敏拿到夏之阳的信，偷偷地读了几遍，那平平淡淡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她。她第一次窥见了这位好同学内心的世界。夏之阳是那样腼腆，几年来，除了讨论学习上的问题，他很少同她在一起闲聊。提起学习上的问题，他会侃侃而谈，说起其他的话题，他总显得那么笨拙。少女的矜持，让周敏对他敬而远之。今天，夏之阳的一封书信，把他的内心世界暴露无遗。周敏感到意外，又特别激动。这位勤奋好学、志存高远的同学，竟对她这样痴情。她从心里喜欢他，如果没有夏之阳的帮助，她的命运还不是同王影一样？他是那样文静，从不说粗话、脏话，平时虽然总是带着高傲的神色，让人难以接近，但女生对他的评价很好。可是，夏之阳信中流露出的那份深深的自卑，也让她担忧。他对她的那份痴情，会不会压抑下去，永远不敢向她表白？
周敏心里也是顾虑重重。她喜欢夏之阳，把他当作敬佩的哥哥，也把他当作理想中的伴侣。人生能有一位知心朋友相随，生活会是多么美好！可现在的情形，她也只能在心里幻想着这一切。面对学校的压力，家庭的压力，社会的压力，他们不得不埋头于学习，哪怕是装腔作势地学。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空气中渗透着春的温馨。在荒凉的沟渠边，在干燥的沙石丛，小草悄悄地萌发着，它无声地向世人展示其顽强的生命力。蓝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儿在春风里绽开，点缀着生机勃勃的世界。校园里也充满春意，操场上的草坪又绿了，一排枝条浓密的法桐，经过一个冬天的沉睡，春风一吹，立即苏醒了，枝条上缀满嫩绿的叶芽。掩映在树荫里的教室，沉浸在欣欣向荣的春的气息里。
下午第二节课后，夏之阳来到校园的西边，在操场上坐下来。操场上枯黄的小草，又从根部露出新绿。西边那一排高大的白杨，缀满毛毛虫一样的花骨朵。操场上有读书的学生，也有在为即将来临的春季运动会做准备的学生，他们在跑步、掷标枪……真是一幅充满青春活力的图画。夏之阳正沉醉于眼前的美景，班里一位漂亮的女生在眼前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书，在夏之阳的对面坐下来。夏之阳心里波动了一阵，又把目光转向操场。他暗暗地提醒自己，不要太多情了，要把心思集中在书上。
夏之阳感到自己有一个弱点，给他带来许多痛苦。那就是太多愁善感了。而男生应该有的豪放与刚毅，他很缺乏。必须改变自己的性格，做一个战胜一切的男子汉。要把自己爱的范围扩大，再扩大，不要纠缠于儿女私情。他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全人类，用笔揭示人生的真谛，这才是他终生追求的目标。
“又在这里苦思冥想什么？”张明突然在背后拍了他一下。“你看，这蓝天，白云，绿草，噢，还有美女！”张明坏笑着指了指那位女生。“她可是我们班的一朵花啊，有福就要享，莫负好时光，何必这样愁眉苦脸的。我去叫她过来，陪咱们聊聊？”
那位女生也许听到了张明的话，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都到什么时候了。”夏之阳苦笑着说。
“前面的路早已注定了，再挣扎也没有用，忧愁更是没有用。那百分之几的大学名额，轮不到你，也轮不到我。”张明笑笑说，“等到毕业时间一到，猫走猫路，狗走狗道，各奔前程，互不侵扰。”
夏之阳听了，低下头，一时无语。是啊，初中时，他曾经对上大学满怀信心，老师和同学也都认为他是上大学的“苗子”。可现在，他走到了那一步啊，他的学习成绩注定与大学无缘。他懊悔，无奈，想起母亲和哥哥的期待，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疼。
大自然有冬与春的轮回，不知自己的人生，何时才能出现生机勃勃的春天。
尽管考上大学的希望极其渺茫，但那些高三的学生，谁也不甘心放弃努力，他们好像忘记了身外的世界，仍是把自己埋在书本和题海中。成堆的复习资料困扰着他们，一次次考试鞭策着他们，老师为他们进行的倒计时，更让学生们不敢有片刻的懈怠。他们都孤注一掷了，几个月后的殊死较量，可能把他们变为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社会宠儿，也可能把他们贬为无颜面对家人，一切都黯然失色的高中毕业生。对于90%的高中生们，等待他们的注定是凄风苦雨。千军万马争过的独木桥，只能让极少数人侥幸过关。如果社会的宠爱能像春风一样，惠及每一棵小草，每一棵树木，惠及山川、江河、天空、白云……对待世上的万物都一视同仁，无尊贵卑贱之分，那该有多好啊，可社会偏偏是那样的吝啬。人生的青春为什么不能像大自然的春天一样，阳光、明媚、蓬勃向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