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周后,一切都正规起来,早晚自习也开始了。学校没有条件让初中一年级的同学住校,五、六里远的路程,每天六趟,夏之阳与同学们就来回跑。每天早上,天不亮他们就早早地起床,没有钟表,他们只能看天上的星星。东边天上的启明星,还有明亮的三星,都是他们凌晨判断时间的依据。遇到阴雨天,就苦了他们,他们只能猜测大约的时间,或者听报晓的雄鸡。睡醒了,同学们就互相叫起来。有时起早了,匆忙地赶到学校,仍不见一个人,他们就从教室的窗户爬进去,伏在课桌上再睡一觉,等待天亮。
下雨、下雪天,他们在书包里装上两个凉馍馍,放学后吃下,就不再回家了。有时口渴了,他们就跑到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喝冷水。风风雨雨里,他们一点也感觉不到苦,反而一路说说笑笑,上课从来没有迟到。学习的乐趣,同学们的友情,老师的关怀,让夏之阳感到特别幸福。他喜欢这个学校,喜欢这里的老师和同学。
作为一名学习委员,只专心于自己的学习是不行的,还要抽时间去关心、帮助其他的同学把成绩搞上去。老师这样要求夏之阳,他也是这样做的。自习课时,老师常常布置几道数学题,夏之阳就帮老师认真地把习题抄在黑板上。同学们有不会做的题,夏之阳就主动地为同学们讲解。他平时虽然少言寡语,但面对同学的请教,他却能大方地、耐心地讲解,就像一位小老师。同学们都喜欢他,尊重他。
有的同学说夏之阳聪明,接受能力强,其实,那是他付出了更多的努力。课前,他会认真地预习,老师讲解时,他专心地听,并认真地记下笔记。课后,及时把所有的习题做一遍。这样就基本解决了疑点、难点。同学们请教他时,没有能难住他的问题。
每次作文评讲,老师评讲的都是他的作文。他读得课外书多,又喜欢摘抄一些好的短文和名句,写作文时,用词灵活,思路开阔,老师很喜欢他的作文。每次听到老师读他的作文,夏之阳的心总是怦怦直跳,他觉得作文就是自己的心声,性格内向的他,把自己的内心世界暴露在同学和老师的面前,真有点惶惶不安。
老师要求写日记后,他每天坚持写,从不间断,并尽可能地多写,多记。记身边发生的有意义的事,记自己的情感变化……写日记对夏之阳来说,不是学习任务,而是一种释放情感的享受。
性格开朗、多言多语的同桌,看到夏之阳每天来到学校不是读,就是埋头写,只有问他学习上的问题,才能打开他的话匣子。学习以外的话题,他不是以最简单的“嗯”、“对”应付一下,就是干脆以摇头和点头代替,眼光仍是不离开书本。
“同你坐在一起,简直能把人闷死。”有一天,同桌王影开玩笑地说,“课间也该放松一下,谈谈其他的事。”夏之阳红着脸,看着王影带着即责怪又亲切友好的神态,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不会天南海北地胡侃,不会东家长、西家短的评论,在异性面前更是少言寡语。有事说事,没有事不吱声,这就是他的性格。
在夏之阳心里,只有学习、学习,其他的一切好像都引不起他的兴趣。文体委员张明,看到夏之阳文静的样子,无可奈何地摆摆手,风趣地对王影说:“书呆子一个,没治了,要我像他那样,整天坐着看书,还不如一刀宰了我。”
“你才讨厌呢,整天蹦蹦跳跳的,像个不着窝的兔子。”王影说着,不由地捂住嘴笑起来。张明立即反唇相讥:“你也不是省事的人,整天像个小喇叭,一个教室里就显你那大嗓门,喳喳唬唬的。”
“你们俩倒是天生的一对,搭上腔就斗嘴。”张明的同桌刘倩笑着说。王影听了又气又羞,狠狠地捶了刘倩一顿,打得刘倩直求饶。张明却在一旁嘻嘻地笑。
“笑,就知道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王影瞪了张明一眼,生气地转身走出教室。
他们的斗嘴,没有影响到夏之阳的学习。他思索着老师今天布置的思考题,想了一会,又翻开书本认真地看了看概念和例题,皱着眉头深思了一会儿,忽然,他仿佛悟出了什么,提起笔飞快地做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转眼就要期中考试了,这也是进入初中的第一次考试,同学们都特别重视。大家都希望能在班里排上靠前的名次,起码不要倒数。没有考试时,谁也不清楚自己的成绩在班里怎样。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自卑,没有高傲,老师对同学也是一视同仁。可是如果分数排下来后,名次的先后好像给每位同学贴上标签,每位同学的感觉马上就不同了。差生多少都会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歧视,自己也会产生自卑感,心理上必然要背上思想包袱,谁都不希望这包袱落在自己的头上。但总得有个孬好,这包袱总得有人去背。
考试如期举行,每一门功课考过后,同学们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打听自己的分数,并打听谁是最高分和最低分。每门功课的最低分不是一个人,但两门主科的最高分都是一个人,那就是夏之阳,同学们更佩服这个学习委员了。
“这位书呆子真是名不虚传。”张明惊讶地对同桌说,“我如果有一门课考第一,也会高兴地发疯。”
“那你最好不要考第一,真没出息。”王影听到后,嘲笑他说,“你要是真发疯了,我坐在你后面会倒霉的。”
“别担心,他发不了疯,”刘倩接着说,“平时做作业都有那么多的红叉叉,考试再有点紧张,错的不是更多?就他那样,倒数还差不多。”
“你们别在门缝里把人看偏了,我拿不到第一名,也出不了前几名。”张明急得脸都红了,王影和刘倩却在偷偷地笑。
张明平时虽然爱说爱笑爱玩,但他头脑挺管用,老师讲一遍,他就懂了。只是他做的习题少,复习的少,遗忘的也快。他天性好动,坐不住,喜欢运动,长短跑、铅球、铁饼等项目,全班谁也比不过他。
同学们翘首以待的分数终于出来了,名次马上也排了出来。老师在评讲课上,从第一名起,在黑板上用大大的字体按名次的先后写了出来。
总分第一的果然是学习委员夏之阳,而班长朱军也不甘示弱,仅以几分之差,屈居第二。倒数的几名同学都哭了,分数,好像一根无形的棍棒,当头给他们一下。能考上中学,本来成绩都不是很差的,他们心里的优越感还没有失去,现在却突然受到了严酷的打击,有点承受不了。有一位漂亮的女同学,听说在小学里成绩很好,不知是因为考试时紧张了,还是她那个学校的整体水平低,这次也考个倒数。她哭得两眼红红的,平时甜甜的笑容也不见了,整天低着头,不言不语。
夏之阳就坐在这位女生的旁边,看到她郁郁寡欢的样子,就主动鼓励她说:“一次考试失误算不了什么,再说分数也不能表明一个人真正的成绩。今后只要努力学习,说不定在期末考试时就可以取得好的成绩,不要丧失信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学习好。”
“就是嘛,”王影也帮着说,“我看你平时学习很认真的。”
“对,周敏,你离我们班的尖子生这么近,以后多请教夏之阳,成绩一定会上去的。俗话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嘛!”张明也鼓励她说。
“啧啧,我们班的体育健将也变得文绉绉的了,在这里引经据典呢。”王影挖苦张明说,“平时废话说的不少,一写作文就没有词了。语文考试作文四十分,才得了二十五分!可怜,可怜。”
张明听了王影的话,脸一下子红了。他生气地说:“我怎么一说话你就给我抬杠!”
刘倩笑着说:“她是你的克星,你们也不是抬一天了,不是冤家不聚头。”
张明和王影来自同一座小学,小学五年里,他们是同桌。现在每天上学的路上,他们也常常形影不离。王影虽然平时对张明指手划脚的,但她心里还是喜欢他。有时刘倩开玩笑地说,他们像是天生的一对。
夏之阳放学回到家里,哥哥知道了他的成绩,非常高兴。他深情地对弟弟说:“咱家里穷,爸爸又病了,以后只有考上学才是唯一的出路。你学习这么努力,爸爸知道了,不知会多么高兴呢。吃口馒头争口气,弟弟,好好学习吧。”
妈妈已经走一个多月了,仍然没有回来。听说爸爸的病不好治,需要在县医院里长期住院,要不是公费医疗,他家里更是穷得揭不开锅。幸亏现在田地都分到了户,他们家虽然没有钱,但在叔叔的帮助下,每年总能收到一些糊口的粮食。地里收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没有多少存粮,也不至于挨饿。哥哥有时感慨地说,如果不是包产到户,我们家没有人挣工分,那真是没法生活了。如果到那个地步,他只有辍学了。哥哥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前几天,邻居给哥哥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的家人到他们家里一看,四壁空荡荡的,床上铺的是烂棉絮,连个褥子也没有。又打听到爸爸在住院,人家扭头就走了。哥哥苦笑着说:“算了,人家就是同意,我也不想结婚。我还要考学,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呢。”
夏之阳的衣着也很寒酸,一件外衣总是补了又补,直到蓝色洗成白色了,还在穿。冬天他从没有穿过衬衣,一身棉袄、棉裤就过冬了。因为没有替换的,衣服的缝隙里寄生着虱子。但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每到星期天,他就把外套脱下,洗得干干净净的,上学再穿。天热了,抽去棉衣,还是穿那身外套。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有可能穿上一件新衣服。老师和同学们了解到夏之阳的家庭情况,很是同情他。他有那么强的上进心,老师也感到欣慰:“真争气,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老师在背后称赞他。
一个阴风怒吼的深秋天,寒冷的风,把树上仅剩下的几片叶子也吹得飞了起来,地里的小麦苗在风中抖动着。夏之阳在放学的路上,扣紧衣服,同郭成等同学比赛着跑向村里。寒风吹起他的头发,脸上却是汗津津的。
刚进入院中,夏之阳就看到家里有好多人,婶婶、大娘都来了。原来,爸爸、妈妈从医院回来了。他高兴地挤到爸爸的床前,“爸爸,爸爸。”连喊了几声。爸爸正躺在床上,瘦得吓人,看到夏之阳扑到身旁,爸爸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头,泪水在眼中打转。
“放学了?路上冷不冷?”爸爸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不冷,还热呢,一路上跑着回来的。”
“饿了吧,到厨房去,让妈妈给你盛饭。”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双眼睛红红的。
“妈妈,爸爸的病好了?出院了,是吧?”夏之阳很饿,他啃着凉馍馍问妈妈。妈妈长叹了一声,说:“你爸爸的病会慢慢好的,他说他想你们,就回来了。”
妈妈悄悄地擦了一下眼泪,又忙乎起来。家里的沉闷气氛,让夏之阳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第二天,夏之阳来到学校,正心神不安地翻着书,周敏转过身来说:“这一道数学题怎么做?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有想出来。”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忧郁地望着夏之阳。夏之阳接过她的作业本,认真地看了看,耐心地讲了解题的方法。周敏听了,豁然开朗,她高兴地说:“你怎么一看就会?我真笨!”
“不是你笨,”夏之阳看着周敏漂亮的面庞,美丽又多情的大眼睛,立即又把目光转向书本,“老师讲例题时,你要认真地听,课后习题的解法,大都与例题相似。概念理解了,例题会了,作业题自然就不难了。”
周敏静静地看着夏之阳,认真地听着。夏之阳在她的眼里,真像一位小老师。有时她想,自己如果有这样一位哥哥该有多好。
周敏的家庭经济状况很好,父母亲做生意,家境富裕。她整天穿得干干净净的,经常换着漂亮的新衣服。她白净的面庞带着天真的微笑,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很动人。她学习中遇到难题,就主动请教夏之阳,夏之阳很喜欢给她讲解。每当面对周敏,他总是感到一种甜蜜的感觉。学习上的频繁接触,他们俩逐渐熟悉起来,亲近起来。少男少女之间朦胧的感觉,让他们兴奋,也让他们有时不知所措。
一次,他们俩正凑在一起全神贯注地讨论问题,王影看到后,对刘倩挤眉弄眼地笑。张明发现王影的神色,自言自语地说:“头发长,见识短。”
“你说谁呢?”王影拿起一本书,在张明头上狠狠地打了一下。
“啊,你怎么打人?!”张明双手捂住头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简直是个……”
“是个什么?你敢说!”王影怒视着张明,逼他说出咽下的两个字来。
“好了,你们不要闹了。”夏之阳阻止他们说,“这是自习课,不要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
“下课后再找你算账!”王影忿忿地说,低头做起作业来。
周敏对这一切好像没有听到,她听了夏之阳的讲解,立即转过头去,认真地做起来。
为了迎头赶上去,周敏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像她这样埋头学习,不评东论西的女生,在班里很少,夏之阳很佩服她的学习劲头。
又到了复习阶段,刘老师领着他们复习了学过的基本概念。每天课后,刘老师常常交给夏之阳一张写满复习题的纸张,让他把题目抄在黑板上,叫同学们做。晨读的时间,同学们几乎都用来读英语单词,一些难记的单词,读个十遍八遍也记不住。有时王影实在读的不耐烦,就把书本往桌子上一摔:“简直能把人愁死,这一大串的字母,谁记得住!”
夏之阳听到同桌发牢骚,就向她谈自己的学习体会:“学习要有方法,不能死记,不动脑子,光是念不行。要结合读音规则,放在句子中去记,效果会好些。”“你什么都行,我也知道,可谁有这个耐心。”王影说话的口气,夏之阳早已习惯了。她理解能力很好,说话直爽,人品很好,很真诚,乐于助人,夏之阳总是把她当作大姐姐看待。
经过一个星期的复习后,期末考试开始了。这次考试的成绩,同学们没有像期中考试那样感兴趣了,反正名次基本上已成为定局。成绩公布后,排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周敏的成绩大大地提高了,进入了班级的前十名。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老师在评比课上,特别表扬了周敏。夏之阳的总成绩在年级中排名第二,第一名是郭成班的一位女生。听说她已上过高中,又回到了初中一年级,准备再学习三年后,直接报考中专,那样更有把握考上,据说初中的每个年级都有这样的插班生。他们在初中甚至能上七、八年,同学们都风趣地称他们是“八年抗战”。他们经过反复地学习、考试,知识掌握得牢固了,考试的经验也多了。初中的那些知识背得滚瓜烂熟的,成绩当然也都很突出。新生在他们手里,永远只能是败将。
在期末考试的发奖大会上,夏之阳领到了年级第二的奖状和奖品。奖品是一本厚厚的阅读文选和一个红塑料皮的日记本。夏之阳高兴极了,这些奖品都是他梦寐以求的。那本阅读文选他曾在同学手中借到过,他爱不释手地看了几天。但他没有钱买,也买不到,这一类书是很紧俏的。现在他居然得到了,扉页上有学校的大红印,还有用毛笔写的一个大大的“奖”字。日记本也是他早已想买的,以前他写日记多数是用作业本一折为二装订成的。他多么渴望用真正的日记本写日记,但他不好意思向妈妈要钱买,现在好了,他也可以气派地用上日记本了。
夏之阳回到家里,捧着奖品,高兴地给爸爸看。爸爸的病更重了,他躺在床上,看到夏之阳高兴的样子,深情地望着,望着,突然,爸爸把头转向床里边……妈妈把夏之阳拉走了,眼睛红红地说:“到哥哥屋里学习去吧。”
听妈妈说,爸爸只上过三年学,因为家里穷,就不上了。但爸爸很爱学习,坚持自学,写作能力很好。后来爸爸被上面来的工作组看上了,就正式参加了工作。爸爸搞调查,审理案子,一生干过许多大事情。夏之阳曾看到过爸爸的一本厚厚的日记,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体特别秀气、工整,就像打印的一样。他看不懂,妈妈也不让他看,妈妈说小孩子不能看大人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