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上午放学后，夏之阳把同学们的作业本收齐了，抱着作业本匆匆来到办公室刘老师那儿。年轻又漂亮的刘老师正在改作业，她抬头看了看夏之阳，微笑着点点头。夏之阳把作业本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转身正要走，刘老师把他叫住了。“你等一下，我这里有几页习题，下午放学前你把它抄在黑板上，让同学们做。”
“好的，刘老师。”夏之阳接过两张纸正想走，校长突然走进来。前几天在发奖大会上，夏之阳才知道他就是校长。校长身材高大，脸色红晕，一看就是精力旺盛的人。“王校长，有事吗？”刘老师微笑着说。
“没有，没有，随便看看。”校长说着，随手拿起今天刚送来的报纸。刘老师与校长打过招呼后，又继续与夏之阳聊起来。“刚才你说这一题不太理解，现在我给你认真地讲一下。”刘老师说完，把一本翻开的习题集推到夏之阳面前，认真地讲起来。夏之阳莫名其妙地看看刘老师，低下头看着那道复杂的习题。“你看，这一题要用到我们刚学的公式……”刘老师讲的那么认真，比在课堂上还仔细呢。不知不觉十几分钟过去了，校长看完报纸，与刘老师招呼一下，又慢慢走出办公室。刘老师讲完题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家吃饭了。对了，咱们好像是同路嘛，走，老师同你一起走。”
“好吧。”夏之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课堂上刘老师常常面带微笑，讲解深入浅出，夏之阳很喜欢听她的课。现在同刘老师一起走出校园，夏之阳感到有些拘束。刘老师却谈笑自如，问了夏之阳的家庭情况，还鼓励他好好学习，不要辜负老师的希望。中秋的阳光照着即将成熟的大豆、玉米。虽然光线很强，但田野的秋风迎面吹来，让人感到丝丝凉意。到了刘老师住的村庄，再向前走过一条小河，就是夏之阳的村庄了。刘老师与夏之阳告别后，并没有马上回家，她站在村头高高的沟渠旁，看着夏之阳走远了，还在沉思。
考上县重点高中后，刘老师的人生和未来充满光明。临近毕业，又赶上第一年恢复高考，她更是对前途憧憬无限。只是因为高中时经常参加社会活动，学习耽误了不少，第一年高考她失败了，与她保持微妙关系的同学李正却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他们虽然约定第二年在大学相会，但是一个学期后，李正渐渐疏远了她，不再写信了。刘老师没有灰心，努力复习功课，第二年参加高考还是名落孙山。家境的困难让她不忍心再复习了，于是，在亲戚的帮助下，她托人当了代课老师。她一边教书，一边进修，并考上成人大学，取得了国家承认的毕业证书。但是，她现在还是属于编制外的老师，校长曾答应过可以帮助她转为正式老师。只是，每次与校长相处，她总是感觉不自在，说不清的感觉常常让她内心惊慌。
最让她痛苦的是，现在有些不利于她的流言在悄悄传播。说她这么大了也不嫁人，是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什么想法……唉，人言可畏啊。刘老师痛苦地理了一下头发，慢慢向家走去。
刘老师刚走进她家的小院，就听到几位陌生人在说话。她正感到疑惑，母亲从屋里匆匆走出来，拉着刘老师来到配房，母亲小声地对刘老师说：“你姑姑给你介绍了一位对象，今天来咱家里看看。人家年青有为，还是村干部呢，你可要用心对待，不要错过了。闺女，你年龄也不小了，不要再挑三拣四地了，差不多就行。我同你父亲结婚时，都没有见过面呢……”这些话母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刘老师都听烦了。不过，刘老师想到自己的处境，还有父母亲的担心，真想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好吧，你总得让我看看吧，我们相处一段时间，能合得来就把婚事定下来，这样总行了吧。”刘老师不耐烦地说。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闺女。记住啊，对人家一定要热情。走吧，娘领你去看看。”母亲拉着刘老师的手，来到正房里。
房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有几位四十多岁的男女坐着说话。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西装革履地很精神。他身材不高，略显得有些瘦小，整体给人文静的感觉。小伙子看到刘老师走进来，冲着她微笑着点点头。
“快叫婶婶、大叔好！”刘老师的母亲拉着她说，然后又向来人介绍刘老师：“这是俺闺女，相貌在整个村子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再说了，俺闺女现在在中学教书，老师和学生都夸她教的好……”母亲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刘老师赶紧连声向来人问好，趁机打断母亲的话。
小伙子的父母上下打量着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刘老师在那对目光的注视下，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是我儿子，中专毕业，现在村里当副村长，我儿子工作能力可强呢。”那位陌生的妇女指着小伙子说。“这样吧，我们先出去，你们俩聊聊。”看到刘老师低着头不说话，那位妇女又说道。
“好，好，你们俩聊一聊，我去做饭。中午一定要在我们家吃饭啊。”母亲热情地说道。
众人走出房子，刘老师与小伙子一时都默默无语。刘老师又看了看小伙子，他眉目清秀，长相不错，只是陌生的感觉像一道墙，隔在他们中间。过了一会，小伙子主动打破沉默，向刘老师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刘老师认为可以相处一段时间再说，于是，应付了几句话，站起来找到母亲说了自己的想法，母亲听了笑逐颜开。谁知道命运总会捉弄人，刘老师草率的决定，几乎毁掉她的一生。
夏之阳回到家里，母亲为他准备好了的饭菜，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又匆匆向学校赶去。
秋意更浓了，初霜冻把树上仅有的几片叶子也打落了。有一天凌晨三、四点钟，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把夏之阳从睡梦中惊醒。他匆匆忙忙地穿上棉袄，跑到爸爸的屋里，看到妈妈和哥哥都在痛哭，爸爸被床单盖上了脸，叔叔也站在一旁流泪。爸爸永远走了，他再也听不到爸爸那亲切的话语了，他也大哭了起来……家里一切都乱了，好像塌了天，叔叔、伯伯整天在家里忙着。整天的哭泣，夏之阳的眼睛红肿了。他发着热，头昏昏沉沉的。刘老师听说夏之阳的父亲去世了，组织学生凑了钱，买花圈送来了。看着同学们写的挽联，夏之阳的泪水一下子又涌出来。
愁云惨淡，晨曦降临，复又暮色四合。昏沉沉，迷迷糊糊的，一天天夏之阳都不知怎么过的，只听到人声嘈杂，来来往往，哭声阵阵。几天后，爸爸的灵柩被众人抬出了家，夏之阳哭得声音都哑了。认识的，不认识的，路两旁有那么多的送葬者，看到他们孤儿寡母的痛哭，一片凄然，都不由地流下同情的泪水。
在墓地上，看着爸爸的灵柩慢慢地放进墓穴，夏之阳绝望地大哭着，不知道将来的生活怎样过。爸爸走了，从懂事时，对爸爸归来的期盼永远不存在了；爸爸亲昵的爱抚，永远不会有了；爸爸谆谆地教诲，悉心地劝导，永远听不到了……爸爸一生的曲曲折折、欢欢乐乐，以及工作中的轰轰烈烈、勤勤恳恳，都永远地烟消云散了。
人生啊，真像流星一样，那样壮美，又是那样转瞬即逝！
夏之阳大病了一场，发着高烧，不得不让同学帮他向刘老师请了几天的假。病好之后来到学校，刘老师更关心夏之阳了。她经常在夏之阳送作业簿的时候，与他聊天，鼓励他振作起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放学时，刘老师也常常陪他一起回家。
同学们看到夏之阳更瘦了，更沉默寡言了。少年的天真活泼好像永远地离他而去，每天他只是更刻苦地学习，更沉浸于课外书的阅读中。特别是一些杂志，如《中国青年》、《青年一代》等，他只要看到了，必定会借来，认真地阅读，并且还把好的文章工整地抄写在本子上。
周敏看到夏之阳拼命地读书，常常主动逗他说笑。同学们也都很同情他，关心他。“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班长朱军对夏之阳说。张明也常常拉着他出去玩，王影更像大姐姐一样关心他，爱护他。
“夏之阳，你认王影做干姐姐吧。”有一天，张明开玩笑地说。
“什么干姐姐，湿姐姐的。”王影白了张明一眼，“我们是同学，是好朋友。”
“我们也是好朋友，你忘了在上学路上说的话了？”张明诡秘地说。
“去！去！”王影的脸红了，“我懒得同你说话。”
看到他俩的神色，周敏和刘倩都笑了，王影更不好意思了。她低着头，小声地埋怨张明。夏之阳看到这些可爱的同学们，心里涌动阵阵暖流。
天气渐渐转暖，春风把冬的残迹扫荡殆尽。天更蓝，云朵更洁白了。路边的杨柳枝在微风中摇曳，一天天地变绿了。小河边的桃树上缀满水红色的花骨朵，好似随时都会绽放似的。这学期里，学习的压力减少了，同学们相互之间更熟悉了，友情自然也加深了。这群活泼可爱的少男少女，学习的竞争减少后，他们那青春的、欢乐的性情立即显露出来。
在同学们的感染下，夏之阳也觉得轻松起来。他为人诚实，学习成绩又好，简直成了老师的宠儿。同学们也都很喜欢他，争着同他玩，渐渐地，丧父之痛减轻了。他被班里亲热、友好的气氛包围着。
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六，外面阳光明媚，同学们早已在班里坐得不耐烦了。他们多么渴望能像鸟儿一样飞翔在蓝天白云下，飞翔在春意盎然的花丛中。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同学们就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走！到我们那儿玩去，保证让你们玩得尽兴。”张明兴奋地邀请大家。
“我不回家，妈妈会着急的。”夏之阳很想同他们一起去玩，但循规蹈矩的他，又想着回家，心里犹豫不决。
“没有事的，都这么大了，还那么恋家？同朋友出去玩玩又有什么呢。”王影也怂恿他。夏之阳看到同学们个个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好点点头。
暖风轻轻地吹着，走进田野，一股清香的气息迎面扑来。他们说说笑笑，穿过几片绿油油的小麦田，来到了张明村前宽阔的黄河故道。据史书记载，一九三八年六月，日本侵略者从开封逼近郑州，反动的国民党政府为了阻止日军进一步入侵，竟炸毁郑州以北的花园口黄河大堤，企图利用洪水阻止日寇进犯。结果黄河改道夺淮入海，淹没了豫皖苏平原四十四个县，八十九万无辜的百姓死于洪水，一千多万人流离失所。当时黄河之水泛滥的淫威，从现在的遗迹上还可以想象得出。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一道黄土高坡陡然出现在眼前，高坡曲曲折折地向远方延伸，这就是黄河故道的边沿，当地的老百姓都习惯地叫“高陡”。他们爬上高坡，就是当年黄水滔滔的河床，黄河带来的泥沙，沉积下来，整个河床高出平原四、五米。这条夺去了无数生命的河，现在成为真正的“地上河”。
往日的洪水滔滔不绝了，河床上大多是平坦的黄土地，只有中间地带，至今还保留一条断断续续的小河。水面有二、三十米宽，静静地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光，水很浅，流速也很慢。水质不再发黄，它如同世外桃源里的湖水，清澈见底。深绿色的水草在河底清晰可见，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河岸边平坦的沙地，缓缓地伸向远方，农民们在上面栽上梨树、杏树、桃树等。雪白的梨花，粉红的桃花、杏花正在盛开，缀满枝头。远远望去，河床上是一片花的海洋。蓝天，白云，黄沙，绿水，鲜花……多么美丽的春光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