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撞开云雾的那一刻，断崖上的风像被一只巨手摁了下去。
下一息，狂风从头顶砸落。
黑雕双翼展开，遮住半片天光，爪尖带着暗沉血迹，直扑杨过软榻。丐帮弟子抬着榻，第一反应竟不是退，而是被那股凶气压得脚下一软。
郭芙比他们更快。
红衣一闪，她整个人扑到软榻前，剑已出鞘半寸，却硬生生停住。
黑雕的爪风擦着剑锋刮下，碎石被掀得四处乱飞。郭芙发髻被吹散一缕，脸色发白，手却稳稳横在杨过身前。
杨过抬眼看着她的背影，咳了一声。
“大小姐，你这护短护得挺有职业素养。”
郭芙牙关紧咬，没回头。
“闭嘴。”
小龙女白绫已从袖中飞出，缠住软榻一角。她脚尖点在石上，身子后仰，生生把软榻从雕爪下拖开半尺。
黑雕爪尖擦过榻沿。
木屑炸开，几片碎木扎进杨过身侧的厚毯。
软榻猛地一震。
杨过脸上血色瞬间退尽，断臂伤处被牵动，厚厚包扎下渗出一线红。
郭芙听见他闷哼，眼底一急，剑势下意识要抬。
“别伤它眼睛！”
杨过的声音比她的剑更快。
郭芙手腕一僵。
黑雕低吼般鸣叫，再次盘旋压下。它眼珠赤红，羽毛凌乱，左翼伤口处血珠被风撕成雾，甜腻香气混在腥味里，令人胸口发闷。
杨过撑着榻沿，冷汗顺着下颌滴进衣领。
“它被香逼疯了，真弄瞎了，以后谁带我飞黄腾达？”
郭芙气得眼眶发红。
“你都快被它抓走了，还心疼鸟？”
“我这人心软。”
“你嘴最硬。”
话虽这么说，她剑尖到底偏开，只用剑身去挡雕爪下压的风。
程英已经将解毒粉取出。她站到上风处，袖口一扬，淡青色粉末顺风散开。
可黑雕双翼猛扇。
那股风根本不像山风，像墙一样倒推回来。
粉末被卷得四散，有些扑回众人面门，黄蓉立刻抬袖遮住郭靖不在时留下的那面丐帮旗，喝道：
“屏息，散开！”
完颜萍紫伞一开，伞面斜压住一缕毒香。
伞骨轻轻一震。
细小斑点从伞面浮起，像被什么腐蚀过。完颜萍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敛去。
“这香挺贵，贵在要命。”
“少贫。”
郭芙拖着软榻后退，手背青筋绷起，“你伞还能撑多久？”
完颜萍将伞往前推了半寸。
“撑到你别凶我为止，大概不久。”
杨过偏头看她。
“完颜姑娘，这时候调情排队，我号都被插满了。”
郭芙猛地回头瞪他。
小龙女也看了他一眼。
杨过立刻改口：“我错了，危急关头，严肃点。”
黑雕没有扑向程英，也没有理会完颜萍的紫伞。它在半空转了一个急弯，赤红眼睛死死盯住软榻上的杨过。
黄蓉目光骤然落到杨过衣襟。
“它只追过儿。”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查看，却被郭芙抢先一步。
郭芙低头凑近杨过衣襟。
她鼻尖几乎碰到他胸口，闻到那股极淡极淡的甜味时，脸色先红了一瞬，随即白得更厉害。
杨过垂眼看她。
“大小姐，这种时候占便宜，多少有点不讲武德。”
郭芙猛地直起身。
“你身上有香。”
她声音发紧，“很淡，像刚才那些粉，又比那些更甜。”
程英立刻过来，指尖夹起杨过衣襟边缘，轻轻一嗅。
“引雕香。”
黄蓉眼神沉下去。
“出府前沾上的。”
杨过闭了闭眼，脑中闪过郭府门前乱糟糟的人群，哭喊的老妇，递来的粗纸，擦肩时轻轻碰到衣摆的一只干枯手掌。
他睁眼时，嘴角反而挑起一点笑。
“那位老夫人手艺不错。碰瓷还能顺便撒粉，业务挺全面。”
郭芙听懂了，指尖一紧。
“门前那个老妇？”
“八成。”
杨过抬眼看向断崖深处，“她留了不止一手。造谣是刀，银叶是钩，香粉才是绳。”
黄蓉没有接话，视线扫向四周。
黑雕再度俯冲。
这次它的目标更准，双爪一前一后扣向软榻两侧。
小龙女白绫如雪线破空，缠住黑雕一只爪边的铁链碎环，借力一扯。
黑雕身形被带偏，却也彻底被激怒。
狂鸣震得山壁碎石滚落。
鲁有脚急声道：“往断崖窄道退！这里空阔，挡不住它！”
黄蓉眉头一皱。
断崖窄道两侧山壁逼仄，的确能限制黑雕俯冲。可那地方一旦被堵，众人便退无可退。
她看向杨过。
杨过已经盯住了窄道口。
“去。”
郭芙立刻道：“你确定？”
“确定。”
他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命，不适合站在露天地方等天降正义。”
众人护着软榻退入断崖窄道。
石道狭长，两侧山壁几乎能蹭到肩膀。
头顶只剩一线天，风灌进来，带着潮冷的水汽。黑雕在外盘旋，翅膀撞得碎石如雨。
软榻刚被抬过一段弯口，杨过目光忽然落到脚边。
几块碎石排列得太齐。
齐得不像风滚落，更像有人随手摆过。
他眼神一变。
“停。”
话音刚落，山壁两侧忽然弹出数道暗索。
嗖嗖几声。
前后石壁间横起铁索，带着细小倒钩，将退路与来路同时封死。
丐帮弟子拔刀去砍，刀刃撞上铁索，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痕。
暗处传来一声低笑。
“不杀雕，就让雕替我们杀你。”
声音从山壁缝里传来，方向飘忽，像故意让人辨不清位置。
郭芙脸色一寒。
“有种出来！”
回应她的是黑雕撞入窄道口的巨响。
它无法完全展开双翼，却硬生生挤进半个身子，爪尖抓在山壁上，碎石崩落。
那双赤红眼睛在阴影里发亮，只盯着杨过。
小龙女一步上前。
白衣在灰尘中几乎没有沾色，她掌风拍出，正击在黑雕胸前偏侧。
黑雕被打得偏开半尺，却没有退，反而用喙啄向软榻方向。
郭芙趁这一瞬拖住榻脚后撤。
“往后！”
丐帮弟子刚抬起软榻，脚下石面突然一滑。
郭芙站在最外侧，半只脚踩到一块松动崖石。那石头看似结实，受力后整块塌下。
她身子一沉，连带软榻朝崖边滑去。
“芙儿！”
黄蓉袖中软猬甲内劲一抖，想上前却被暗索隔住半步。
郭芙整个人扑倒，双臂死死抱住软榻前脚。掌心被粗木磨破，血立刻渗出来。
软榻半边悬空。
杨过整个人向崖外倾去，身下只有一层厚毯和几根裂开的木梁。
小龙女白绫同时飞出，缠住杨过右腕。
她足尖抵在石缝里，白绫绷得笔直，雪白绫面被勒出一道血色，是她指尖被割破后浸进去的。
郭芙在下方抱着榻脚，红衣半悬在崖边。
小龙女在上方拉着杨过右腕，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黑雕在窄道口狂躁拍翼，暗索封路，碎石不断坠下。
杨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万丈云雾，又看了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他脸白得像纸，嘴角却还硬扯出一个笑。
“二位，商量一下，先别争我归谁，先争我活不活得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