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听见那句话时,险些真把软榻松了。
不是想松。
是手臂已经被石棱割开,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掌心滑得几乎抓不住木脚。
她咬住牙,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
“杨过,你再贫,我真松手!”
杨过半边身子悬在崖外,右腕被小龙女白绫缠着,左边空袖被风吹得乱晃。
他低头看郭芙,竟还认真想了想。
“那我收敛点。”
崖边石缝又裂开一寸。
软榻往外一沉。
郭芙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膝盖撞在尖石上,闷响一声。她脸色一白,却把软榻抱得更紧。
小龙女站在上方,脚尖抵着一处窄窄凸石。白绫从她掌心穿过,缠着杨过右腕。她不敢猛拉。
杨过伤势太重,腕骨也承不住她全力一拽。
可不拉,他就要连榻坠下去。
白绫一点点割进她指间,血从她指缝落下,滴在雪白绫面上,像雪中红梅。
杨过看见了。
他眼底笑意淡了些,声音却依旧吊儿郎当。
“姑姑,轻点。我知道我人见人爱,但这么拉容易分尸。”
小龙女唇线微抿。
“别乱动。”
“我没乱动,风乱动。”
郭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偏偏怒火压过了哭意。
“你闭嘴会死吗?”
“可能会。”
“那你也闭一会儿。”
黑雕的鸣叫再次逼近。
它在窄道口撞了一次山壁,碎石滚落,羽毛上沾着血。赤红眼睛越过所有人,仍死盯杨过衣襟。
程英已经点燃解毒草。
草烟清苦,与甜香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忽散忽聚。她蹲在一块石后,手指护着火星,唇色被烟熏得发白。
“风太乱,送不到它鼻前。”
完颜萍撑着紫伞站到侧风口,伞面一翻,将草烟兜住一部分。
“我送。”
伞面被毒香腐出的斑点越来越多,她却没有退。紫伞沿着石壁划出一道弧,借窄道回旋的风,把那缕清苦烟气推向黑雕鼻翼。
黑雕动作果然一滞。
赤红眼珠微微颤了颤,翅膀拍击慢了半息。
黄蓉等的就是这半息。
她袖中短刀出手,刀光贴着山壁飞旋,斩向一处暗索扣环。鲁有脚同时领着两名丐帮弟子扑上,铁棍顶住另一根横索。
“起!”
几人合力一撬,暗索发出刺耳绷响。
黄蓉翻腕再斩。
扣环断裂,前方铁索弹开半面。
“拖榻!”
鲁有脚和丐帮弟子一拥而上,抓住软榻后沿。郭芙仍抱着榻脚,整个人半跪半趴,像被钉在崖边。
小龙女见后方有力,白绫往后一带。
杨过右腕被拉得一阵剧痛,额头冷汗骤出,却咬住牙没出声。
软榻一点点从崖外被拖回。
木脚擦着崖石,发出刺耳声响。
郭芙的手臂被磨得血肉模糊,她却像感觉不到,直到软榻终于越过最危险的那条裂缝,她才猛地脱力,跪倒在地。
杨过被拖回石道,胸口剧烈起伏。
郭芙第一件事却是爬起来看他伤口。
她手上全是血,碰到他衣襟时又不敢碰,指尖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裂了没有?你说话。”
杨过看着她那只血淋淋的手,脸色一下沉下去。
他反手扣住她手腕。
“你手不要了?”
郭芙一愣。
他声音冷得少见。
“抱榻用这只手?你拿剑也用这只吧?”
郭芙眼眶里的泪终于压不住,偏又不肯掉下来。她猛地吼回去。
“我怕你死行不行?”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连黑雕都因草烟迟滞,暂时没再冲来。
郭芙胸口起伏,脸上沾了灰,眼眶红得厉害。
“我怕你死在我面前,怕我一辈子欠着,怕我连还都没地方还!”
杨过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一顿。
郭芙说完才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把话收回去。
小龙女站在一旁。
白衣染了尘,指尖也在滴血。她看着郭芙,没有抢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杨过护到自己身后。
她走上前,伸指点在郭芙手臂几处穴道。
郭芙本能想躲。
小龙女指尖已经落下,力道很轻,却准得让血流立刻缓了下来。
“先止血,再吵。”
郭芙怔住。
她看着小龙女冷白的侧脸,半晌才别扭地偏开头。
“多谢。”
小龙女收回手,低头替她把撕裂的袖口绕紧。
“你若松手,他会掉下去。”
这句话说得极淡。
郭芙却听得心口一颤。
这不像示好,更像承认。承认方才那一刻,她抱住的确是杨过的命。
杨过看了看郭芙,又看了看小龙女。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句什么把气氛搅散。可刚吸一口气,胸口便疼得他眉头一跳。
程英赶过来,把止血散递给小龙女,又去看杨过断臂处的绷带。
“伤口又裂了些。”
郭芙立刻俯身。
“严重吗?”
程英按住杨过肩侧,指尖避开伤处。
“暂时止得住,但不能再震。”
杨过笑得有气无力。
“程姑娘,你这要求对断崖、疯雕和暗杀团伙都挺高。”
完颜萍撑着残破紫伞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郭芙和小龙女身上,笑意浅淡。
“杨少侠命真好,摔崖都有人分上下两路抢。”
郭芙立刻瞪她。
“你羡慕?”
“羡慕。”
完颜萍答得很快,“不过我不抢半边,我怕被郭姑娘用眼神砍。”
杨过咳了一声。
“别吵,我现在确实不够分。”
郭芙抬手就想打他,手臂一动,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杨过脸色又沉了。
小龙女已经把药粉敷上,平静道:“别动。”
郭芙咬牙忍住。
黄蓉没有加入这些话。她站在崖边,目光扫过方才崩裂的石面。
那里被郭芙的血滴落几处,灰土被血润开,露出下面一线深色痕迹。
黄蓉蹲下,袖口轻轻拂开浮灰。
“过儿。”
杨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郭芙的血滴在石面上,渗进一道被灰土盖住的刻痕里。
那痕迹极细,弧度却凌厉,像剑锋斜斜削过石皮。
只有半截。
却锋锐得不合寻常。
杨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他盯着那道痕,呼吸忽然慢了半拍。
郭芙正被小龙女包扎,察觉他神色不对,立刻看向崖边。
“怎么了?”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撑住软榻边缘,指骨因用力泛白。
山风从断崖下涌上来,吹散血腥,也吹开更多浮灰。
那道半截剑痕在灰下若隐若现,像有一只旧手从多年尘土里伸出来,轻轻扣住了他的咽喉。
杨过盯着那道旧刻痕,呼吸微微一滞:“这里不该有新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