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雕的痛鸣从头顶滚过去,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抬头。
云雾翻涌,黑影却暂时看不见。只有那声音在断崖间回荡,带着受伤猛兽般的躁怒。
郭芙的手还扶在杨过肩后。
她没有被那声雕鸣完全带走,仍盯着杨过。
“你到底认得什么路?”
杨过避开她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的左袖。
那一瞬,他嘴角习惯性的笑没立刻挂上来。
“认得倒霉路。”
郭芙皱眉。
“杨过。”
“真话。”
他抬眼,脸色苍白得厉害,“我从小到大,走哪条路都挺倒霉。经验丰富。”
郭芙还想追问,黄蓉却开口打断。
“先审弩手。”
她没有逼杨过。
至少此刻没有。
鲁有脚已经蹲下身,在半死弩手身上搜检。弩手毒囊虽碎,却未完全断气,程英以银针封住几处穴位,硬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帮主。”
鲁有脚从弩手腰间摸出一物。
半片黑鹰纹银叶。
边缘有细小缺口,断面被磨得极利。鲁有脚把它递给黄蓉时,完颜萍的伞柄轻轻一顿。
杨过看见了。
她虽然很快垂下伞沿,遮住半边脸,可眼神变的那一瞬没逃过他。
黄蓉将半片银叶放在掌心,又看向完颜萍。
“你的那枚。”
完颜萍没有马上动。
郭芙冷声道:“怎么,不方便?”
完颜萍抬眼看她,轻轻笑了笑。
“郭姑娘急起来,像怕我把你家病人卖了。”
郭芙脸一热。
“谁家?”
杨过在旁虚弱地举了举手。
“先声明,我目前产权复杂,别当众竞拍。”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
“别说话。”
杨过立刻闭嘴半息。
完颜萍终究从袖中取出那枚银叶,递给黄蓉。两片银叶边缘相合,黑鹰纹路竟能接上一截,只是中间仍缺了半角。
黄蓉目光一沉。
“同源。”
完颜萍收伞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一点。
杨过看着她,没拆穿。
现在拆她,只会多一个乱局。她既然愿意跟来,说明她也被银叶牵着走。鱼线在她身上,不急着剪。
程英的针在弩手喉侧轻轻一拨。
弩手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黄蓉蹲下,声音很稳。
“主使是谁?”
弩手嘴角抽动,黑血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没……见过。”
鲁有脚冷喝:“你们替谁卖命都不知道?”
弩手笑了,笑声短促又难听。
“银叶……领路。”
杨过忽然倾身。
郭芙立刻扶住他。
“你别动。”
杨过没理,盯着弩手。
“怎么领?”
弩手眼珠转向他,像看见什么好笑的东西。
“银叶……不是信物。”
他咳出一口黑血。
程英脸色微变,银针又往下一压。
弩手强撑着最后一线气,声音断断续续。
“是把人……带到该死的地方。”
山风从乱石沟吹过,卷起伞面边缘的一点粉末。
所有人都安静了。
杨过眼神微冷。
“每片银叶对应一个伏点?”
弩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算是回答。
鲁有脚立刻取出随身地图,在一块平整岩石上铺开。黄蓉将半片银叶压在图上,完颜萍那枚也被放到旁边。
银叶边缘的缺口并不规则。
可当鲁有脚把缺口对准西山地形时,几处凹凸竟与断崖、乱石沟、旧猎道的走势隐隐相合。
“这里是东坡旧猎道。”
鲁有脚指尖重重一点,“这里是乱石沟。”
黄蓉接过银叶,微微转动。
另一处缺口正对着西北断崖。
她眉头越压越低。
“有人把伏点刻进银叶边缘。拿到银叶的人不必知道全图,只需照着缺口找地方。”
完颜萍望着那几道纹路,脸色少见地没了笑。
郭芙看向她。
“你之前知道?”
完颜萍没有立刻回嘴。
她指尖搭在伞柄上,轻轻摩挲那道旧痕。
“我只知道银叶会引人去某处。”
她抬眸,声音轻了些,“不知道它引去的是死地。”
郭芙还要说话,杨过忽然开口。
“她若全知道,早跑了。”
完颜萍看向他。
杨过靠回软轿,嘴角扯了扯。
“完颜姑娘看着柔弱,惜命这点很真诚。”
完颜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杨少侠夸人也像扎针。”
“程姑娘在这,我不抢专业。”
程英正替弩手检查衣领,听见这句没有笑。她指尖捻起衣领一角,脸色反而白了几分。
“这里有更重的甜香。”
黄蓉立刻看过去。
程英把衣领剪下一片,放在瓷片上烘近火折。甜腻气味瞬间浓得刺人,郭芙下意识屏息。
“他刚接触过更浓的毒香。”
程英抬头,望向断崖方向,“若黑雕被同类香箭射中,半日内会狂躁失控。”
郭芙脸色一变。
“会死吗?”
“会先发狂。”
程英把瓷片盖住,声音压得更低,“若再受惊,它会攻击离它最近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云雾里黑影再次掠过。
这一次众人看得更清楚。
巨大黑雕飞行明显不稳,左翼边缘有一片羽毛凌乱翻起。它掠过松林时,身体猛地一沉,撞断了半截松枝。
松枝从高处坠落,啪地砸在乱石旁。
郭芙抢先上前,却被小龙女一袖拦住。
“别碰。”
程英蹲下查看。
松枝上沾着黑血,血里还有细小碎铁屑。她用银针一挑,铁屑泛着暗蓝光。
“箭头碎片。”
郭芙急得眼眶发红。
“先救黑雕。”
黄蓉却看向西北断崖下方。
“传信人可能就在附近。”
她语气沉稳,却藏着权衡,“若现在全去救雕,放过传信人,银叶主线又断。”
郭芙立刻道:“可黑雕会死!”
“它若发狂,靠近的人也会死。”
黄蓉看着她,“芙儿,急救不了局。”
郭芙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她更知道杨过为什么一定要来。若黑雕死在眼前,他嘴上不说,心里那条路大概也会塌一截。
她转头看杨过。
小龙女也看向他。
完颜萍撑着伞,静静等他选。
杨过沉默了片刻。
风声穿过断崖,吹得他空袖贴在身侧。那截空空的布料此刻格外刺眼。
他慢慢抬头。
“救雕就是抓人。”
鲁有脚皱眉。
“何意?”
杨过看着云雾深处。
“敌人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看一只鸟乱飞。他们要等它毒发,等它落地,等它失控后收网。”
他喘了口气,郭芙立刻把水囊递到他唇边。杨过喝了一口,声音仍哑。
“我们追传信人,未必追得到。跟黑雕走,他们自己会来。”
黄蓉眼神微动。
这确实是最险也最直接的路。
程英重新检查那滴黑血,脸色越发难看。
“它体内香粉已经入血。”
她抬头时,温婉眉眼里少有地带了急色,“它不是普通中毒,是被香粉逼得发狂。若再受惊,它会先攻击离它最近的人。”
郭芙立刻挡到杨过软榻前。
“那就离它远点。”
杨过看着她红衣背影,低声道:“大小姐,你这站位很感人,但如果它从天上来,你挡得住吗?”
郭芙没回头。
“挡不住也先挡。”
小龙女无声站到另一侧,白衣轻拂,袖中白绫垂落。
完颜萍退后半步,紫伞斜开,伞骨正对上风口。
程英迅速收拾药箱,把止血散和解毒丸摆到最顺手的位置。
黄蓉抬手,示意丐帮弟子散开,不要围成一团。
山风忽然停了半瞬。
紧接着,头顶云雾被巨大的黑影撞开。
下一声雕鸣响起时,黑影从云雾里猛扑而下,目标正是杨过的软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