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很快染红。
老大夫拧帕子的手极稳,脸色却黑得吓人。他用银针挑开杨过肩侧的药布时,屋里连烛芯爆开的轻响都显得刺耳。
杨过半靠在床头,右手死死扣着床沿。那床沿是旧木,被他指尖抠出一道浅痕。
郭芙站在床边,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
“按住他。”
老大夫头也不抬。
郭芙立刻伸手,却在碰到杨过肩膀前停住。她怕按重,怕按错,怕自己这一碰又让他更疼。
小龙女已经坐到床边,白袖轻落,指尖连点杨过肩颈数处穴道。
杨过闷哼一声,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下。
郭芙眼眶一下红了。
杨过偏偏还掀了掀眼皮看她。
“大小姐,今晚账单加急,别跑路。”
郭芙喉咙像被堵住。
“你少说话。”
“我这不是怕债务人心理素质差。”
老大夫一针压下去,杨过那点笑彻底碎了。他右手猛地收紧,指背青筋浮起,整个人却硬是没往后躲。
小龙女掌心贴在他腕侧,内力缓缓渡入。
她的动作极稳,像早已做过无数次。点穴、封脉、护住心口,一步不乱。
郭芙看着她,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若比照顾伤势,小龙女比她强太多。
小龙女知道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知道他疼到什么程度会咬牙,什么时候要封穴。她连开口都少,却每一下都落在正处。
而自己会什么?
会砍他一剑。
会端药。
会在他疼的时候红着眼睛不知所措。
黄蓉走到郭芙身边,声音轻了下来:“芙儿,你出去歇一会儿。”
郭芙摇头。
黄蓉看着她手里的帕子:“你在这里,只会更难受。”
“我不走。”
老大夫把黑血挤出一线,杨过肩背紧绷,牙关咬得很紧。郭芙眼眶更红,却仍站在原处。
黄蓉低声道:“龙姑娘在,她能照顾过儿。”
郭芙抬眼看向小龙女。
白衣女子坐在床边,眉目冷清,神色专注。烛光落在她脸上,像照着一块温润却不可攀的玉。
郭芙声音发紧。
“她会武功,会疗伤,也认识他更早。”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回杨过空荡的左袖上。
“可他的伤是我砍的。”
小龙女指尖未停,直到替杨过压住一处穴道,才抬眼看她。
“若你只是因愧疚,可以不必。”
这句话像刀,割得干净利落。
郭芙脸色白了白。
她想反驳,却发现那些词全都堵在胸口。愧疚当然有,而且很多。多到她每次看见那只空袖,都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欠他。
可这几日守在床边,端药,更衣,听他胡说八道,看他疼得额角冒汗还要逗她。
那些东西又不肯只叫愧疚。
完颜萍站在屏风外,淡紫披风垂在臂弯。她本来只是送线索后未走,此刻却没有发出声响,只隔着半扇屏风看着床前。
郭芙攥紧帕子。
“我起初是愧疚,现在也还是愧疚。”
她抬头,眼圈红得厉害,声音却一点点稳下来。
“可谁若想拿他的伤做局,我不让。”
小龙女看着她。
“你凭什么不让?”
黄蓉眉心微动,似要开口,却又停住。
郭芙沉默了一瞬。
她看向杨过。
杨过烧得半昏,眼皮沉着,嘴唇发白。可他似乎听见了,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郭芙低声,却字字清楚:“凭我守过他一夜。”
她把帕子一点点展开,掌心被自己掐出月牙似的印子。
“凭我知道他疼起来还嘴硬。”
“凭我欠他的还没还完。”
屋里静了片刻。
杨过烧得迷迷糊糊,偏偏在这种时候还要找存在感。
“大小姐,说得挺感人。”
郭芙立刻低头。
杨过眼睛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欠款周期别无限延长。”
郭芙又气又心疼,眼泪险些掉下来。
“你闭嘴。”
小龙女看着杨过苍白的脸,指尖在他脉门上轻轻压住。
“他不能再说。”
老大夫冷哼:“早该不能。”
杨过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嘴角却还像要笑。
郭芙气得咬牙,伸手拿帕子去擦他额角的汗。动作刚落下,又生怕碰疼他,帕子停在半寸外。
小龙女看见了。
她往旁边让开半个位置。
“你来擦汗。”
郭芙怔住。
小龙女手指仍按着杨过穴道,语气平静:“我按穴。”
郭芙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坐到床沿另一侧。她俯身,慢慢替杨过擦去鬓边汗水。
帕子碰到他皮肤时,轻得几乎像羽毛。
杨过却还是皱了皱眉。
郭芙立刻停住:“疼?”
小龙女道:“不是这里。”
郭芙咬了咬唇,把帕子换了个角度,从他眉尾往外轻轻拭去。
小龙女看了一眼。
“这样可以。”
郭芙没看她,声音有点硬:“我知道。”
小龙女淡淡道:“你方才不知。”
郭芙差点又回嘴,可视线落到杨过紧皱的眉心,硬生生忍下去。
“那现在知道了。”
黄蓉站在旁边,神色复杂。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看见郭芙和小龙女坐在同一张床边,竟还不是拔剑相向。
老大夫换了药粉,又用干净布条重新缠伤。每绕一圈,杨过的呼吸就重一分。
郭芙帕子换了三条,手背上全是他的汗。
小龙女掌心始终贴在杨过腕侧,内力如细流般护着他的气息。
两人离得很近。
一红一白,隔着一个昏沉的杨过,没有再吵。
完颜萍站在屏风外,指尖轻轻扣住披风边。
她看见郭芙低头时发间金簪微晃,看见小龙女白袖垂在床侧,看见杨过在昏沉里仍下意识偏向那片熟悉的热闹。
她眼中原本那点看戏的笑意慢慢淡了。
“原来欠着欠着,也能欠成这样。”
声音很轻,轻得屋内无人听清。
老大夫终于收针,擦了一把额头汗。
“今晚要守着。若再发热,就用温水擦身,不能让他烧过头。香粉碰过的布全烧掉,窗也开一线散味。”
黄蓉立刻吩咐丫鬟。
郭芙坐在床沿,没动。
小龙女也没动。
老大夫看了看她们,又看杨过。
“别都挤着。留一个递水,一个按穴,其他人少添乱。”
郭芙抬头:“我递水。”
小龙女道:“我按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郭芙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也看她。
杨过半昏半醒间咕哝了一句:“三班倒行不行,我这条命也想体验大户人家待遇。”
郭芙把帕子按到他额头上。
“再说,把你嘴也包上。”
小龙女认真道:“可行。”
郭芙手一顿,差点笑出来,又强行忍住。
夜色渐深,东厢的灯却一直亮着。
黄蓉出去安排明日证据,老大夫在外间守药炉。屋内只剩郭芙和小龙女,一个擦汗喂水,一个按穴护脉。
完颜萍静静退到廊下。
风从院中吹来,卷起她披风一角。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厢里并肩守床的红白两道身影,眼神沉了沉。
随后,她转身往偏门方向走去,去见那个藏在夜色里的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