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爬上窗纸,杨过便被一阵药味熏醒。
他睁开眼时,先看见郭芙趴在床沿。
红衣袖口压出几道褶,发簪歪了一点,睫毛下有淡淡青影,手里还攥着半块湿帕子。
再往窗边,小龙女静静坐着,白衣垂地,像一截落在屋里的月光。
屏风外,完颜萍抱臂而立,淡紫披风遮住半边身形,眼神却醒得很。
杨过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这是伤号房,还是花魁选秀?”
郭芙几乎立刻抬头,眼里先是惊喜,随即火气压上来。
“你再胡说,我把药泼你脸上。”
小龙女看向杨过,认真问:“花魁是什么?”
郭芙瞬间僵住。
完颜萍低头咳了一声,显然忍得辛苦。
杨过嘴角刚扬,伤口被牵动,脸上笑意立刻裂开一半。
“嘶。”
郭芙急忙伸手扶他,又在碰到他肩前停住,换成扶住床柱。
“活该。”
话是这么说,她眼睛已经盯住他的绷带。
小龙女起身,手指搭上杨过腕脉。
“热退了些。”
“姑姑医术高明。”
“少说话更好。”
杨过看向郭芙:“她现在越来越像你了。”
郭芙冷哼:“她比你会说人话。”
完颜萍终于笑出了半声。
屋外脚步声急促,黄蓉掀帘而入。她一夜未睡,眼神却仍清明。身后跟着鲁长老,衣摆沾着灰。
黄蓉看见杨过醒了,先松了半口气。
“醒得正好。”
鲁长老上前一步,声音发沉:“沉香墨坊昨夜失火,账册烧了。”
郭芙脸色一变。
“这么巧?”
黄蓉把一块焦黑木片放在桌上。
“火从后院起,烧得最重的正是账房。墨坊掌柜不见踪影,伙计说半夜有人从后墙翻出。”
杨过看着那块木片,眼神慢慢冷了。
“对方在灭口。”
鲁长老点头:“属下已派人追,但城南巷子杂,恐怕难。”
程英也在此时进门。她青衣简净,眉目温和,手里抱着药箱。听见账册被烧,她眉心轻蹙。
“沉香墨坊若账册尽毁,单凭墨色,只能证明白绫用墨出自那里,难定买墨之人。”
黄蓉道:“所以今日门前,他们必会咬死证据不足。”
郭芙握紧剑柄:“那就把那画师学徒抓来。”
鲁长老摇头:“画摊空了,人也不见了。”
屋内气氛一沉。
完颜萍忽然从屏风外走出来。
她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沾灰的银叶小坠。小坠边缘被火燎过,银光暗了一层。
黄蓉目光顿住。
“何处来的?”
完颜萍把银叶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很细,指腹有一点灰痕,像昨夜摸过墙缝。
“昨夜有人约我在后巷见面。”
郭芙立刻看她。
“你昨夜出去了?”
“郭姑娘守床忙,我总不能也挤在杨少侠床前。”
郭芙脸色一冷。
杨过低笑:“完颜姑娘昨晚不睡觉,专门替我招蜂引蝶?”
完颜萍抬眼,眸子里带着一点软软的锋利。
“杨少侠床前已经够热闹,我再不跑腿,怕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郭芙眉头立刻皱起。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杨过。
杨过被三道视线压在床上,叹了口气。
“我现在很怀念昨晚昏过去的时候。”
黄蓉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银叶。
“那人说了什么?”
完颜萍收起笑意。
“警告我别再提醒杨少侠。”
鲁长老问:“可看清身份?”
完颜萍摇头:“斗篷遮面。只看见袖口有黑鹰纹。”
杨过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黑鹰。
西山。
神雕。
剑冢。
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他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伸手拿过那枚银叶,翻看片刻。
“挺讲究。威胁人还配统一配饰。”
黄蓉却看见了他指尖一瞬的停顿。
她没有当众追问,只道:“银叶与老妇线头上所见相合,今日能用。”
杨过点头。
“那就排一下。”
郭芙看他:“你还排?你现在坐起来都费劲。”
“放心,我只动嘴。”
“你动嘴最费命。”
杨过笑了笑,抬眼看向众人。
“郭芙,你拿换药账册和大夫证词。记住,不要解释多余的事,只把每次换药、喂药、系衣、在场人和时辰说清。”
郭芙本要反驳,听见“系衣”两个字,耳根还是红了。
“谁要说那个。”
“他们最想听这个。你越避,他们越编。”
郭芙咬牙:“知道了。”
杨过看向小龙女。
“姑姑,你拿白绫和香粉。谁问你信不信我,你就说亲眼所见。”
小龙女道:“我本就信你。”
郭芙拿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杨过轻咳:“这句也很好,但门口那帮人容易听成私奔宣言,稍微收着点。”
小龙女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他说得很奇怪。
完颜萍笑道:“龙姑娘若真这么说,外头说书人怕要当场加价。”
郭芙冷冷看她:“你很懂行情?”
“比郭姑娘懂些。”
“你少得意。”
杨过立刻抬手。
“停。完颜姑娘,你拿银叶和茶棚线索。别急着抖太多,等他们咬得最狠时再抛。”
完颜萍眸光一转:“杨少侠倒会使唤人。”
“能者多劳。”
“你倒会夸人。”
“没办法,欠债太多,只能嘴甜抵利息。”
郭芙把药匙往碗里一搅,瓷声清脆。
“你嘴甜给谁听呢?”
杨过偏头看她。
“给债主听。债主满意吗?”
郭芙脸一热,把药碗往他面前一递。
“不满意,喝药。”
程英忍着笑,把药箱打开。
“我这里可证明沉香墨色。虽账册被毁,但墨坊独用的沉香胶,入水后会有浮光。若现场有人带了同墨小像,可验。”
黄蓉点头:“很好。”
杨过看向黄蓉。
“郭伯母负责抓他们话里漏洞。郭伯父只要坐着。”
郭靖皱眉。
“我只坐着?”
杨过很认真地点头。
“您站起来,他们腿软,戏就散了。”
郭靖沉着脸,黄蓉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郭芙问:“那我站哪里?”
这话一出,屋内又静了一下。
杨过看着她。
郭芙也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着昨夜那根刺,脸上热意褪了些。
小龙女道:“我站右侧。”
郭芙立刻道:“那我站左侧。”
她看了一眼杨过空袖,声音低了一点,却没有退。
“我扶榻,不碰伤。”
小龙女看她片刻。
“好。”
完颜萍笑吟吟道:“那我呢?”
郭芙立刻皱眉:“凭什么她也站你旁边?”
杨过靠在枕上,气息还有些虚,嘴却依旧稳。
“因为她知道敌人怎么卖惨,你知道怎么砍人,姑姑知道怎么让人闭嘴,各有分工。”
郭芙一噎,气得想骂,又找不出话。
小龙女忽然道:“若有人辱你,我会出手。”
郭芙立刻接道:“不用你,我先来。”
完颜萍撑开手中油纸伞,伞骨轻轻一响。
“那我负责提醒你们别打错人。”
杨过叹气。
“听起来很可靠,也很危险。”
这时,郭靖从外间大步进来,神色比方才更沉。
“府门外已聚了许多江湖人和百姓。”
黄蓉抬头:“午时还早。”
郭靖压着怒意。
“他们还架了说书台。”
屋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杨过慢慢坐直,郭芙忙伸手扶住软榻边。小龙女也上前一步,掌心虚虚护在他肩侧。
外头隐隐传来人声,隔着几重院墙仍像潮水般涌动。
郭靖沉声道:“他们等不到午时,已经在门前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