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里的灯又添了一盏。
烛火压在桌面,照得那块刻着“明日午时”的木牌边缘发亮。
郭芙盯着那行字,指尖还搭在药碗边,碗里的苦药已经凉了一层皮。
黄蓉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
她抬眼看向屋中几人,声音放得很稳:
“明日门前对质,靖哥哥坐镇,不可先动怒。鲁长老带证人,闲汉、画摊线索、香粉白绫,一样不能少。”
郭靖脸色沉沉:“若有人当众辱我郭家女儿,我岂能坐视?”
黄蓉看了他一眼。
“你一出手,他们就喊郭家仗势压人。”
郭靖握着椅背的手紧了紧,木头被他按出细响。
黄蓉转向郭芙:“芙儿,你明日只说照顾过儿的缘由。是你伤人在先,是你爹命你侍疾赔罪。其他话,少说。”
郭芙唇抿得很紧。
黄蓉又看向小龙女:“龙姑娘,你只说明被诱来的经过。白绫、香粉、城外竹林,一一交代即可。”
小龙女轻轻点头。
“好。”
黄蓉最后看杨过。
“过儿,你伤势最重,明日尽量少说话。”
杨过靠在枕上,空荡荡的左袖搭在被面,脸色苍白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听见“少说话”三个字,他慢慢偏头,看向郭芙。
“听见没,明天全靠你们了。”
郭芙刚想应声,就听他补了一句:“我负责貌美如花。”
屋里静了一瞬。
郭芙冷笑:“你现在像药罐子开花。”
完颜萍倚在门边,差点笑出声,立刻用披风边遮了遮唇。
小龙女认真看了杨过一眼。
“他若少说话,确实好些。”
郭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刚冒头,她又硬生生绷住,像自己刚犯了什么错。
杨过捂着胸口,满脸受伤。
“姑姑,你学坏了。”
小龙女神情平静。
“我说实话。”
“实话伤人。”
郭芙端起药碗,往他面前一递:“那你喝药,药也伤人。”
杨过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低声道:“大小姐,你这是趁乱谋杀债主。”
郭芙眼睫一颤,端碗的手却稳稳停在他唇边。
“债主少废话。”
黄蓉看着他们这一来一往,眉间的忧色没有散。她走到门口,叫来丫鬟,让人取来明日用的软榻和披风。
“还有站位。”
她转身,视线从郭芙和小龙女身上掠过。
“明日过儿坐软榻出去,芙儿,你离他近些,方便说明侍疾。龙姑娘,你站在另一侧,证明自己到场。”
郭芙下意识道:“我扶他左边。”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屋里所有声音像被烛火烫了一下,短短停住。
杨过左侧那只袖子空着。
郭芙的目光落到那截袖口上,脸色一点点白了。她握着药碗的手指发紧,像要把自己的指骨掐进瓷里。
杨过看了她一眼,嘴角原本要挑起的笑慢慢压下。
小龙女已经起身,衣摆如雪,走到杨过右侧站定。
“我站这里。”
她垂眼看杨过的右手。
“他右手要留着。”
郭芙抬头,眼底那点慌乱还没来得及藏好,声音已经硬起来:“我知道怎么扶他。”
小龙女看着她。
“你曾弄疼他。”
这话不重,甚至没有责怪的语气。
郭芙却像被当胸打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回声。
杨过轻轻吸了口气。
“姑姑,大小姐最近进步很快,已经从‘一剑砍人’进化到‘喂药不呛死我’了。”
郭芙猛地看他。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我一闭嘴,你们就要把空气冻住。”
门外忽然传来武修文压低却忍不住的声音:“龙姑娘说得对,芙妹不必再照顾他。”
郭芙转头。
武修文站在廊下,手还扶着门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急色。他显然听了不少,此刻被郭芙一看,肩膀微微一僵,却仍不肯退。
“他身边有人照料,芙妹何必再受这些闲言?”
郭芙放下药碗,瓷底磕在桌上,声音很轻,却让武修文脸色变了。
“我怎么做,不用你替我判。”
武修文喉头一哽。
“芙妹,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在别人给我挖坑的时候,先替我把脚往里按。”
这句话落下,连黄蓉都看了郭芙一眼。
杨过挑眉,像发现什么稀罕物。
“大小姐,这句有水平。”
郭芙没理他,只盯着武修文。
武修文脸色青白交错,终于退了半步。
完颜萍这时从廊外走进来。她披风上沾着一点夜露,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黄帮主。”
黄蓉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
郭靖也走近。
纸上墨迹未干,字写得歪斜,内容却毒得直白。
“明日郭大小姐必与白衣女子争杨过床前位。”
郭芙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小龙女眼神淡了几分,像雪面被刀划过。
完颜萍轻声道:“街口截来的。有人趁夜散,专挑茶楼酒肆门缝里塞。”
黄蓉将纸按在桌上,指腹压住那行“争床前位”。
“他们连你们会争站位都算进去了。”
杨过伸手,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勾了勾。
他的右手指节很白,伤口的疼让他动作慢了一分。郭芙下意识想扶,又硬生生停住,怕自己再弄疼他。
杨过看完,轻笑一声。
“挺会编排。”
郭芙咬牙:“都这样了你还笑?”
“我不笑,难道夸他们敬业?”
他把纸推回桌心,眼底已经没有笑意。
“明日不能让你和姑姑分开解释。”
黄蓉眸光一动:“你的意思?”
杨过靠回枕上,声音低了些。
“他们想看红衣白衣争风吃醋,我们就让她们先拿证据。”
郭芙怔住。
小龙女看向他。
杨过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东西。
“郭芙拿换药账册和大夫证词,说明所谓床前照料是什么。”
“姑姑拿白绫和香粉,说清楚自己怎么被引来。”
他看向完颜萍。
“完颜姑娘再把城南茶棚和卖香老妇那条线补上。这样一来,外头看见的不是两个姑娘争一个伤号,而是有人把两个姑娘一起拖下水。”
完颜萍指尖轻轻点了点披风边。
“杨少侠这话说得好听,我倒像白跑腿的。”
“你若嫌亏,明日我让人给你搬张椅子,写上‘紫衣功臣’。”
郭芙冷冷接道:“再给她旁边写‘专爱看热闹’。”
完颜萍笑意微浅。
“郭姑娘若不热闹,我也没得看。”
郭芙眼看又要炸,杨过先抬手,指着自己脸色。
“诸位,看看我。伤号,独臂,发热未退,临死前最大心愿是耳根清净。”
郭芙瞪他:“谁许你说死?”
小龙女也看着他,声音比方才冷:“不可。”
杨过一噎。
黄蓉低声道:“过儿这法子可行。但明日每句话都要有人接住,一旦有人挑拨芙儿和龙姑娘,不能顺着他们走。”
郭芙垂眼,看着那张传单。
“他们就这么想看我和她吵?”
小龙女道:“你若不吵,他们便少一处可写。”
郭芙抬眼。
“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小龙女静静看她片刻,点了点头。
“我也不会。”
杨过靠在床头,看着一红一白难得没互刺,嘴角刚要扬起,肩侧忽然一阵刺痛。
那痛来得突兀,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沿着旧伤往里推。他脸色瞬间变了,右手猛地按住被角,指节绷起。
郭芙第一个发现不对。
“杨过?”
杨过想说没事,可喉间一股腥甜压上来,声音卡住。
老大夫本在隔间配药,听见动静立刻掀帘进来。他一把扯开绷带边缘,脸色骤然难看。
伤口附近的血色发暗,渗出的血沿着药布晕开,边缘带着一点不正常的黑。
老大夫低头嗅了嗅,又看向桌上帕子里那点香粉。
“糟了。”
郭芙心口一沉:“怎么了?”
老大夫把帕子拿近,又猛地放远,胡子都在抖。
“这香粉不只会留味追踪。”
他抬头看向小龙女带来的白绫,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屋里。
“它会刺激伤口,加重他断臂处的血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