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进东厢时,脸黑得像刚从锅底捞出来。
他一把掀开杨过肩侧的外袍,看见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气得胡子直抖。
“好,好得很。”
郭芙站在床边,脸色白了白。
老大夫回头瞪屋里所有人。
“再这么折腾,清白保住,人没了。”
屋里顿时静下来。
杨过靠在枕上,笑意有些虚:“大夫,这话押得不错。”
老大夫一针扎在他肩侧穴位旁。
杨过疼得吸了一口冷气,嘴角的笑立刻淡了。
郭芙几乎立刻上前:“你轻点!”
老大夫斜她一眼。
“现在知道轻点?刚才抬着他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
郭芙被训得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渗血的绷带,心里像被什么攥住。
方才她坚持站在他身边,觉得不能退。可如今看见血,她才意识到每一次强撑都不是白撑的,代价全落在杨过身上。
小龙女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
瓶塞一开,淡淡甜香散出。
“玉蜂浆。”
她动作自然地用银匙舀了一点,递到杨过唇边。
郭芙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碗。
黑褐色药汁冒着苦气,和那一匙清甜玉蜂浆放在一起,显得格外不讨喜。
郭芙指尖紧了紧。
杨过看见她手背绷起的细筋,眼底顿时浮出一点笑。
“大小姐。”
郭芙冷冷看他:“干什么?”
“别把碗捏碎。”
杨过靠着枕,声音发虚,却还是欠得很稳。
“药钱算你账上。”
郭芙脸一热,立刻把药碗放到桌上。
“谁稀罕看你喝甜的。”
小龙女抬眼,神情认真。
“药苦,他为何不能喝甜的?”
郭芙被问住。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找出一句像样的话。
杨过差点笑出声,刚一扯嘴角,伤口又疼得他咳了起来。
郭芙立刻扶住药碗,没好气道:“笑,笑死你算了。”
小龙女把玉蜂浆递近了些。
“先喝。”
杨过张口含下。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脸上的血色仍不好,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紧绷。
郭芙看得心里酸得厉害。
她端了这么多日苦药,熬得手指都沾了药味。小龙女一来,随手便能拿出他熟悉的甜。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比。
可人心不是知道就能听话的。
杨过看她脸色越来越绷,故意道:“大小姐,你这表情像是药里被人多放了三斤醋。”
郭芙耳根一下红透。
“你少胡说。”
“我胡说?”
杨过看向小龙女,“姑姑,你闻闻,屋里是不是酸?”
小龙女真的偏了偏头,像要分辨气味。
郭芙急了:“你不许闻!”
小龙女看她一眼,平静道:“有药味,有血味,还有蜂蜜味。”
杨过终于忍不住闷笑,笑得肩头一颤,又疼得眉头皱起。
郭芙立刻把药碗端回去。
“活该。”
可她喂药时,匙子仍稳稳停在他唇边,等他缓过疼才送进去。
黄蓉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神情复杂。
眼下不是追究女儿心思的时候。
她取过小龙女带来的白绫,放在桌上。
“龙姑娘,请你详述来路。”
小龙女收好瓷瓶,坐在床边不远处。
她坐姿端正,白衣垂落,像一幅清冷的画。
“我离开古墓后,途中有人引我。”
黄蓉问:“何处?”
“城外小道,竹林边。”
小龙女把白绫展开。
郭芙忍不住也凑近看。她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字,只看见其中几行汉字写得极细。
黄蓉念出其中一句时,声音明显低了些。
“寒玉床前旧誓未冷,杨过断臂待归人。”
郭芙心口一刺。
旧誓。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丝,轻轻一勒,比外头那些下流谣言还让她难受。
她嘴上却冷冷道:“写得酸死了。”
杨过看她:“大小姐,你酸得也不轻。”
郭芙耳根红透,端着药碗的手差点晃出药汁。
“你再说一句,我把药喂你鼻子里。”
杨过立刻闭嘴半息,又忍不住补道:“凶得很,有精神。”
小龙女看着白绫上的字,声音淡淡。
“这几句,外人不该知。”
黄蓉指尖按住白绫边缘。
白绫上还写着古墓某处石室的隐秘描述,虽不算完整,却足以让小龙女相信写信之人知道古墓旧事。
郭靖脸色沉重:“会不会是古墓中人?”
小龙女摇头。
“字意生硬。”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忆。
“有几处用词,像听人说过,又未真正见过。”
杨过垂着眼。
对方未必知道全部,却知道该用哪几个字把小龙女引来。
这才麻烦。
有人摸到了一部分关系脉络,还懂得把它们编成最锋利的刀。
就在此时,丫鬟来报:“夫人,程姑娘送药来了。”
黄蓉眸光一动:“请她进来。”
程英很快入内。
她仍着青衣,眉目温婉,气质清雅。进门见到小龙女时,她微微一怔,随即行礼。
“小龙女前辈。”
小龙女看她一眼,轻轻点头。
郭芙看着程英手中药包,心里又浮起些说不清的烦躁。
一个送甜的,一个送药的。
杨过这人少了一条胳膊,怎么还这么招人。
杨过看她脸色,悠悠道:“大小姐,你眼神再凶,程姑娘的药都要被你瞪苦了。”
程英抿唇一笑。
郭芙脸上发热:“谁瞪她?我瞪你。”
程英把药包放到桌上时,目光掠过白绫,忽然停住。
黄蓉立刻察觉。
“程姑娘认得?”
程英拿起白绫一角,没有碰字迹,只低头细看墨色。
“这墨,我似见过。”
黄蓉问:“何处?”
程英指尖轻轻点在空处。
“城南沉香墨坊。那家墨色偏润,干后有一层极淡沉光。普通画摊用不起。”
完颜萍站在门边,听见这话,眼神微动。
她走近两步。
“卖香老妇身上的香味,也像沉香墨坊后院制香时会有的味道。”
郭芙看她:“你又知道?”
完颜萍神色不变。
“我在城南停过。香味太重,想忘也难。”
郭芙轻哼一声。
“你倒什么都记得。”
完颜萍看向她,轻轻道:“郭姑娘若少盯着杨少侠,也能多记些别的。”
屋里一静。
郭芙脸一下红到耳根:“你胡说什么!”
杨过差点被药呛住,咳得肩头发颤。
小龙女抬手按住他腕脉,眉心微蹙:“莫笑。”
郭芙更恼:“你还笑?”
杨过咳着摆手:“我没笑,我这是伤患正常呼吸不顺。”
黄蓉揉了揉眉心,终于忍不住道:“都先别闹。”
她将白绫、香粉、画摊、沉香墨坊几条线在心里一并扣住,转头对郭靖道:“城南要暗查。沉香墨坊、画摊学徒、卖香老妇,都不能惊动。”
郭靖沉声:“我派人去。”
杨过却忽然开口。
“不。”
众人看向他。
杨过靠在枕上,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明日他们让我们门前对质,我们就去。”
郭靖眉头一皱:“你的伤经不起再折腾。”
杨过看着桌上那块木牌。
“躲着查,永远慢他们一步。”
黄蓉沉默片刻。
她知道杨过说得对。对方敢把木牌丢出来,说明早已算好郭府的每一步反应。
若郭府只在暗处追,对方明日又能换一套说辞把脏水泼出来。
郭芙却先急了。
“你还要出去?大夫刚说你再折腾人就没了。”
杨过看向她,笑了笑。
“人家戏台搭好了,我不登台,他们多伤心。”
郭芙咬牙:“你管他们伤不伤心?”
“我这人心善。”
“你心善得快把自己善死了。”
杨过声音放轻了些:“大小姐,明日若我不去,他们就会替你说一辈子。”
郭芙怔住。
她握着药碗的手一点点收紧。
小龙女忽然开口:“明日我也去。”
郭芙立刻看向她。
小龙女白衣安静,神情清冷,却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以我为局,我当到场。”
郭芙抿紧唇。
她看向杨过,又看向小龙女,胸口那点酸意和不服一起翻上来。
片刻后,她把药碗重重放在桌上。
“那我也去。”
黄蓉低声道:“芙儿。”
郭芙没有退。
“他们画的是我,骂的也是我。我不去,才像心虚。”
小龙女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床前撞上。
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明艳带火。杨过夹在两道视线中间,忽然觉得伤口都跟着热闹起来。
郭芙、小龙女都要站在杨过身边,公开对质的站位成了新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