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长老把那半张粗纸小像递到黄蓉手中时,纸角还带着潮意。
墨迹没全干。
黄蓉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边缘,黑色立刻晕开一丝。她没有再碰,眼神却比方才更冷。
郭芙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
画上她半跪在杨过身前,衣裙铺地,双手在他腰间。杨过衣襟散开,小龙女站在门口,白衣轮廓虽粗,却足够让人一眼认出。
这幅画把所有容易被人误会的地方都画得清清楚楚。
偏偏没有画她当时苍白的脸,也没有画杨过空袖边渗出的血痕。
郭芙手发抖。
“我只是给他系衣带!”
她声音又急又颤,像恨不得把那张纸撕碎。
杨过瞥了一眼。
“画得还挺丑。”
郭芙猛地看他。
杨过靠在软榻上,脸色差得厉害,嘴却依旧不饶人。
“没画出大小姐半分凶。”
郭芙气得眼眶都红了,偏又差点被他气笑。
“你能不能分清时候?”
“分得清。”杨过看向那张画,“这时候你越急,他们越高兴。”
小龙女站在一旁,看着那纸上粗糙却精准的画面。
“他们为何要画这个?”
杨过抬眼。
“因为真相太麻烦,春宫故事卖得快。”
郭芙瞬间脸红,怒道:“你闭嘴!”
小龙女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懂“卖得快”与眼前局势的关系,却听出了这不是什么干净说法。
黄蓉将小像平放在桌上。
“角度不对。”
郭靖沉声:“哪里不对?”
黄蓉手指没有碰纸,只隔空点了点画面里门、床、窗的位置。
“若在门口看,郭芙会挡住过儿半个身子。若在屋内看,不会有龙姑娘站在门口的这个侧影。”
她抬头看向东厢方向。
“这个角度,来自东厢斜对面的墙头,或廊柱阴影后。”
郭靖脸色一沉。
“府内有人窥探?”
黄蓉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门房。
“从前院到东厢,今日有谁靠近过那边墙根?”
门房吓得跪下:“夫人,今日龙姑娘来前,院中人手都在外头迎客守门,东厢附近只有丫鬟送水,还有武少爷在廊下……”
武修文脸色一白,立刻道:“我没有!”
郭芙也看过去。
她皱了皱眉:“他虽讨厌,也不会做这种事。”
武修文听见前半句脸色一僵,听见后半句又怔住。
杨过轻笑:“大小姐夸人方式越来越有我风范。”
郭芙冷声:“我没夸你。”
黄蓉没理会两人的斗嘴,继续问那几个闲汉:“给你们画的人长什么模样?”
闲汉磕磕巴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说把这话传到郭府门前,越多人听见越好。”
鲁长老从旁搜出几枚碎银,又翻出第二张小纸,上面写着几句更加不堪的传言。
郭靖看得脸色铁青。
“封锁院门,查墙头痕迹。”
鲁长老立刻领人去办。
完颜萍一直站在廊侧,此刻忽然开口:“城南有个画摊学徒,专画江湖秘闻。”
黄蓉看向她。
完颜萍拢着淡紫披风,语气轻缓。
“昨日我在茶棚附近见过他。他画工快,常把听来的武林轶事画成小像,卖给酒楼茶客。”
郭芙冷声道:“你记得倒清楚。”
完颜萍看了她一眼。
“郭姑娘若被人跟了一路,大约也会多记几个人。”
郭芙眯起眼:“你少装好人。”
完颜萍并不恼,只轻声道:“我若不多记一点,今日杨少侠怕是只剩清白陪葬。”
这话一出,郭芙脸色更冷。
她不喜欢完颜萍这种软软的语气,像每句话都带着钩子,还能装得无辜。
杨过抬手按了按伤口边缘,声音有些哑。
“装不装以后算,先用。”
郭芙转头看他:“你还信她?”
“我现在连闲汉都用得上,完颜姑娘至少长得比闲汉赏心悦目。”
完颜萍眼睫轻轻一抬。
郭芙脸色一下沉了:“你倒挺会看。”
杨过看她那副要炸毛的样子,笑意浅了些。
“大小姐,你再瞪,别人又能画一本。”
郭芙硬生生收回目光,却还是伸手扶住软榻一侧。
“回屋。”
“这么体贴?”
“怕你死在前院,晦气。”
小龙女也走到软榻另一侧。
郭芙动作一顿,又把手放稳,没让开。
两人一红一白站在杨过身边,院中闲汉连头都不敢抬。
杨过低声道:“这站位挺贵,造谣的人要是看见,估计还想加价。”
郭芙咬牙:“你闭嘴养伤。”
小龙女轻声道:“闭嘴,确可养伤。”
杨过一噎。
郭芙看了小龙女一眼,忽然觉得她这话顺耳了些。
回到东厢门前,鲁长老已带人查到斜对面墙头。
小龙女抬头看了一眼。
“我去看看。”
黄蓉还未开口,白影已经轻轻一掠。
她足尖点过廊柱,衣袂如雪,眨眼便上了檐角。郭府丫鬟们忍不住低低惊呼,又连忙捂住嘴。
郭芙仰头看着那道白影,指尖不自觉扣紧软榻边缘。
杨过察觉,偏头道:“羡慕?”
郭芙冷冷道:“我迟早也能上去。”
“嗯,你现在先别把我摔下去。”
小龙女在屋檐上蹲下身。
瓦片之间,有极细碎的粉末。她用指尖轻轻沾起一点,放到鼻端。
那味道极淡,却熟悉。
她来郭府路上,收到白绫时,也闻见过。
“这里有香粉。”
黄蓉立刻让丫鬟递上干净帕子,小龙女将粉末拢起,轻飘飘落回院中。
黄蓉接过帕子,闻了一下,脸色渐沉。
“此人不但盯郭府,也盯过龙姑娘。”
小龙女眼底冷意浮起。
那冷意不重,却让周围风都像凉了些。
郭芙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小龙女并非只会清清冷冷站在那里。她若动了怒,连话都不必多说。
杨过看向香粉,眼底的笑彻底淡下。
就在这时,鲁长老派去城南的人匆匆回来。
那人气息不稳,手里捧着一块木牌。
“夫人,画摊已空,人去楼空,只留下这个。”
鲁长老接过木牌,递给黄蓉。
木牌上刻痕很新,木屑还挂在边缘。
黄蓉看清上面的字,眼神骤寒。
郭靖沉声问:“写了什么?”
黄蓉缓缓将木牌翻转。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明日午时,郭府门前看三人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