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话音刚落，郭芙脸上那点红意褪得干干净净。
她第一反应便是松开杨过身侧的被角，往后退。
杨过却比她更快。
他右手一伸，抓住她的袖口。
郭芙回头，压低声音怒道：“你还拉我？他们都这么说了！”
杨过指尖扣着她袖边，那一截红绸被攥出皱痕。
“他们就等你退。”
郭芙胸口起伏，眼底又急又羞。
杨过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把钉子一颗颗敲进去。
“你退一步，他们替你编十章。”
郭芙咬住唇。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和站在流言正中央，是两回事。
小龙女看着两人拉扯，轻声道：“过儿，若她不愿，便让她走。”
这句话轻轻落下，郭芙却像被刺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谁说我不愿？”
小龙女看向她。
郭芙话出口才觉太急，脸颊又腾地红了。可她已经没有退路，索性挺直背脊。
“我做过什么，我自己认。没做过的，凭什么让他们说？”
杨过笑了一下：“姑姑，她嘴硬，你别拆。”
郭芙差点当场骂回去。
黄蓉一个眼神压过来，她硬生生把话咽下，只瞪了杨过一眼。
黄蓉走到门房面前。
“外头最先传话的是谁？”
门房擦了擦汗：“有几个闲汉，平日就在茶楼酒肆混消息。今日不知从哪儿得了话，正说得有鼻子有眼。”
杨过撑着床沿要起身。
郭靖立刻上前：“过儿，你伤势未稳，不可乱动。”
“郭伯伯，我不出去，他们骂得更有劲。”
杨过刚坐起半寸，伤口被牵动，脸色顿时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郭芙下意识扶住他的背。
“你别逞能。”
“我这不叫逞能。”
杨过缓了口气，看向黄蓉。
“黄伯母，你若出面，旁人只会说郭府护短。”
黄蓉眉心紧锁：“我不出面，难道由你拖着伤去？”
杨过笑得很淡。
“今日这事，得由我这个少胳膊的说。”
屋里静了片刻。
郭靖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最不愿见杨过再受折腾，可也知道这话有理。若郭家替郭芙辩，流言只会更脏。
若杨过本人站出来，至少能把“私会”二字压回去。
郭芙忽然开口：“我扶你出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
小龙女看向她。
郭芙耳根微红，却不肯收回。
“我是怕你摔死在门口，又赖我。”
杨过偏头看她：“大小姐，理由很体面。”
“你再说我就不扶了。”
“别，我现在身价全靠你托着。”
小龙女沉默了一瞬，走到杨过另一侧。
“我也扶。”
郭芙手指一紧。
两人隔着杨过对上视线。
一个红衣明艳，眉眼带火；一个白衣如雪，神色清冷。谁都没有多说一个字，火药味却在两人之间轻轻擦过。
杨过夹在中间，幽幽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头一次觉得少条胳膊不够分。”
郭芙狠狠瞪他。
小龙女却认真看了看他的左袖，似乎真的在思索这句话是否合适。
杨过赶紧咳了一声：“姑姑，我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你疼时，总爱说胡话。”
郭芙冷冷补了一句：“他不疼也说。”
杨过笑了一下，刚要回嘴，胸口一闷，又咳了两声。
这回郭芙没再怼他，手臂稳稳架住他的右侧，小龙女扶住另一边。两人动作都很轻，却都不肯慢半分。
黄蓉命人抬来软榻，又让丫鬟取厚毯。老大夫被惊动，骂骂咧咧赶来，一看杨过要出门，胡子都差点翘起来。
“疯了？伤口刚合几分，又出去吹风？清白能当饭吃，命没了拿什么吃？”
杨过躺上软榻，盖着毯子，笑道：“大夫放心，我尽量活着挨骂。”
老大夫气得瞪他：“你少说两句就能多活两刻。”
郭芙立刻接道：“听见没有？”
杨过看她：“你现在连大夫的话都拿来压我了？”
“有用就行。”
前院门外，喧哗声已经透过墙传进来。
“听说真是撞见了。”
“郭大小姐平日那般骄纵，谁知竟……”
“嘘，小声些，郭大侠在府里。”
“怕什么，画都传出来了。”
软榻刚被抬到前院，院中众人脸色都变了。
郭靖站在台阶上，怒意沉沉。黄蓉立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按着袖口，眼神扫过门房押进来的几个闲汉。
那几个闲汉原本还缩头缩脑，见软榻上躺的是杨过，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郭芙站在软榻右侧，红衣在风里轻晃，脸色苍白，却没有后退。
小龙女立在另一侧，白衣安静，目光冷淡得让人不敢直视。
完颜萍也到了前院，站在稍远处，一副看局势发展的样子。
武修文挤在廊下，眼神一直盯着郭芙扶过杨过的手，脸色难看。
杨过靠在软榻上，唇色泛白，声音却不轻。
“听说几位替我写风流账？”
几个闲汉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开口。
杨过指了指自己的左袖。
“看清楚，我现在少一条胳膊。”
他又看向郭芙。
“郭大小姐砍的。”
郭芙脸色一白，指尖发紧。
杨过却没有让她退，声音平稳地继续道：“她砍了我，也守了我。喂药、换药、穿衣，都是郭伯伯当众定下的赔罪规矩。”
闲汉有人缩了缩脖子。
杨过笑意不达眼底。
“郭芙是我的债主，也是救命人。”
郭芙怔住。
这句话比“欠债人”重得多。
她看向杨过，只见他侧脸苍白，额角有汗，却仍稳稳撑着全场。
杨过又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是我姑姑。”
小龙女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杨过扫过院中那些人。
“谁再把别人赔罪救命说成私会，我请他先断一条胳膊再写感想。”
一个闲汉吓得腿一软，连忙跪下。
“杨少侠饶命，小的也是听来的！”
黄蓉立刻抓住话口：“从何处听来？”
那闲汉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半张粗纸。
“有人给了这个，说照着传，传到郭府门口就有赏。”
鲁长老上前夺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黄蓉接过纸，眼神也沉下去。
郭芙忍不住看过去。
粗纸上画着一幅小像。
画中，床榻上的杨过衣襟散开，郭芙半跪在他腰前，双手停在衣带处，门口还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角度，姿态，几乎和方才一模一样。
那闲汉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画像上正是郭姑娘半跪杨少侠腰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