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萍走进东厢时,脚步很轻。
淡紫披风从她肩头垂落,衣摆扫过门槛,没有碰出半点声响。
她容貌清丽柔弱,眉眼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闪躲,反倒在众人的目光里稳稳抬着。
她先向小龙女行了一礼。
“龙姑娘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郭芙立刻冷声道:“所以你早知道她会来?”
完颜萍抬眼看她。
郭芙红衣未整,发间金簪微乱,半跪过的裙摆还压着折痕,脸上羞恼未退,眼睛却亮得惊人。
完颜萍轻轻道:“郭姑娘不是也没走吗?”
郭芙呼吸一滞。
这句话轻飘飘,却像一根针,刚好扎在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她握紧手里的帕子:“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完颜萍目光往杨过身上一掠,笑意很浅。
“自然不关我事。只是有人若看见,怕又要多写几句。”
郭芙脸色更红,正要反驳,杨过咳了一声。
他咳得有些重,胸口一震,伤口被牵动,脸色瞬间发白。
郭芙下意识扶住他右肩,却在小龙女看过来的瞬间僵住。
杨过缓了半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两位先别互相扎针。”
他看了看郭芙,又看向完颜萍。
“我身上针眼够多了。”
郭芙瞪他。
完颜萍也被噎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些。
小龙女没有理会她们的交锋,走到床边,伸出指尖搭上杨过腕脉。
她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杨过手腕轻轻一颤。
郭芙看见了,胸口莫名不舒服。
她知道小龙女是关心他,也知道这人于杨过不同,可看着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稳稳按在杨过腕上,她还是觉得自己端了这么多日的药碗忽然没了分量。
小龙女眉心微蹙。
“你伤得很重。”
郭芙忍不住开口:“他昨夜更重,是我守的。”
话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
屋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黄蓉眼底多了几分无奈。
完颜萍的眼神里添了一点看热闹的亮色。
小龙女抬眼看郭芙。
她没有怒,也没有酸,只是平静地说:“那便多谢。”
郭芙被这四个字堵得胸口发闷。
她宁愿小龙女冷声质问,宁愿对方说她不配,甚至骂她一句也好。偏偏这样清清淡淡的一声谢,像把她所有不服都照得很难看。
她低声道:“我又不是为了你谢。”
杨过偏头看她:“那为了谁?”
郭芙眼神一慌,立刻别开脸。
“为了还债。”
“债主本人表示听见了。”
“闭嘴。”
小龙女看着两人,眼神静得看不出情绪。
黄蓉及时上前一步,打断屋内渐起的细微火星。
“完颜姑娘,你递来的纸条从何而来?”
完颜萍抬手拢了拢披风,指尖从披风边缘滑过,没有立刻答。
黄蓉看着她。
“你既然提醒过儿有人要引龙姑娘来,总该知道些由头。”
完颜萍沉默片刻,才道:“城南茶棚。”
郭靖沉声问:“何人?”
完颜萍侧过脸,看了杨过一眼。
杨过靠在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比方才冷了许多。
“完颜姑娘,看我没用。我现在这副样子,不能替你编。”
完颜萍轻轻叹了一声。
“昨日下午,我在城南茶棚歇脚,听见有人提了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门外。
“说白衣仙子今夜必至郭府。”
黄蓉眼神一紧。
“只这一句?”
“还有一句。”
完颜萍指尖扣住披风系带,声音放低。
“说她若来得巧,便能看见该看的。”
郭芙脸色一变。
武修文在门外攥紧了拳。
郭靖怒意浮上眉间:“放肆!”
杨过却笑了一声。
“还挺懂观众心理。”
郭芙忍无可忍:“你还笑得出来?”
“我不笑,难道哭着问他画面够不够刺激?”
郭芙被他一句话顶得说不出,只能把药碗往桌上一放,瓷底磕出轻响。
黄蓉没有让情绪散开,继续问:“你可看清说话之人?”
完颜萍摇头。
“说话的是一个卖香囊的老妇,背着竹篓,手上挂着一串旧红绳。”
黄蓉眉尖轻压:“老妇?”
“脸上有斑,嗓音哑。”
完颜萍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线头。
“我经过她身边时,见她篓子上坠着这个。”
黄蓉接过线头,指尖轻轻捻开。
线头上夹着一点银白色碎屑。
完颜萍道:“她手里有一枚银叶形的小坠子,走动时总撞在竹篓边。我只看了一眼,记得不算真切。”
杨过看向黄蓉。
黄蓉已将线头收起,眼神沉静得可怕。
小龙女忽然开口:“我来郭府,亦因有人递信。”
屋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截白绫。
白绫叠得很整齐,边缘干净,却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
小龙女把白绫递给杨过。
郭芙下意识看过去,手指握紧。她不识古墓旧语,却认得那白绫太素,素得像小龙女这个人。
杨过接过白绫,指尖刚碰到布面,眼神便沉了下去。
小龙女道:“路上有人将它放在我必经之处。”
黄蓉问:“写了什么?”
小龙女看着杨过。
“古墓旧语。”
她顿了顿。
“还有一句,杨过断臂七日难活。”
郭靖脸色骤沉。
“此语外人如何得知?”
小龙女摇头。
“我亦想问。”
杨过低头看着白绫,没有立刻开口。
他自然知道对方未必真懂古墓全部内情,却懂得抓最疼的地方。断臂,七日,姑姑,郭府,郭芙。
一条线拉过来,几个人都要被拽进去。
郭芙看着杨过沉下去的眼神,心里那点酸意被寒意压住。
她低声问:“你看得懂?”
杨过把白绫折起。
“懂一点。”
郭芙抿唇:“那上面还写了什么?”
“写我长得好看,命又短,建议姑姑速来抢救。”
“杨过!”
小龙女看他,认真道:“你命不会短。”
杨过一怔。
郭芙也怔了怔。
小龙女声音仍旧清冷,却带着一种简单到近乎固执的笃定。
“我来了。”
屋里又静了一瞬。
郭芙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很讨厌小龙女这份理所当然。她也很羡慕这份理所当然。
杨过垂眼笑了笑:“姑姑,这话说得挺霸气。”
黄蓉没有给这点情绪继续发酵的机会,转身吩咐门外。
“请鲁长老来。”
不多时,鲁有脚匆匆赶到,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黄蓉将城南茶棚、卖香老妇、银叶坠子和白绫之事一一交代。每说一处,鲁长老的脸色便沉一分。
郭靖沉声道:“查城南茶棚,查卖香老妇,查这白绫从何处来。若有人在襄阳城内作祟,不必留情。”
鲁长老抱拳。
“属下这就去。”
他刚要转身,门房却慌慌张张跑进院中,差点撞上廊柱。
郭靖皱眉:“何事惊慌?”
门房看了一眼屋里众人,额头冒汗。
“府外来了好些闲汉,堵在街口议论。”
黄蓉心里一沉:“议论什么?”
门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说,说龙姑娘撞破郭大小姐床前私会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