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着那个老旧的紫砂保温杯。
听着李达康的抱怨。
他没转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台上还在慷慨陈词的沙瑞金。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轻笑。
“达康啊。”
高育良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政治就是这样。”
他声音很低。但在嘈杂的会场里,字字清晰地落进李达康耳朵里。
“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实打实的利益和政绩。”
高育良喝了口茶。
“昨天的敌人。今天也能变成供在神龛上的祖宗。”
这就是官场。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林敬州手里捏着足以左右汉东政局的万亿资本和最高层的免死金牌时。
所有人都选择了最现实的活法。
一场滑稽却又无比真实的戏码。
在汉东省轰轰烈烈地上演了。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
林氏大厦。一楼的挑高大堂。
平时安静肃穆的玻璃门外。今天热闹得像个赶集的菜市场。
排队。
长长的队伍从前台一直排到了广场的喷泉边。
不是来找工作的大学生。也不是来签合同的外商。
全是一群穿着行政夹克、发际线退后、挺着啤酒肚的官员。
各市县的局长、处长。甚至几个以前在公开场合痛批过“资本无序扩张”的老派保守官员。
现在。
一个个手里举着大红的锦旗。或者捧着厚厚的荣誉证书。
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却没人敢插队。
“王局长,您这也来送锦旗啊?”一个胖胖的处长擦着汗,跟排在前面的熟人搭话。
“是啊。林氏给咱们县捐了三所希望小学。这是造福桑梓的大恩大德啊。县委让我必须亲自送到林总手里。”
王局长把怀里那面印着“心系百姓,大爱无疆”的锦旗展了展。生怕弄出褶皱。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以前他们视林敬州为洪水猛兽。生怕沾上一点资本的腥味。
现在。林敬州成了全国表彰的“战略人才”。谁能攀上林氏这棵大树,谁的政绩考核就能一路绿灯。
不仅是这些基层官员。
京州电视台。黄金时段。
一档名为《汉东脊梁》的访谈节目正在播出。
演播室里。
坐在嘉宾席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几个月前,还拄着拐杖在开发区广场上、指着沙瑞金的鼻子大骂林敬州是“吃人资本家”的陈岩石。
老头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面对着镜头。老泪纵横。
“我这辈子。抓了一辈子贪官。讲了一辈子奉献。”
陈岩石声音沙哑。用那双长满老年斑的手,拍着胸脯。
“但我得承认。我以前的思想。太狭隘了!”
他看着女主持人,情绪激动。
“林敬州同志。那是我们新时代最伟大的人民企业家!”
“他没拿国家一分钱。自己掏腰包搞免费医疗。让几十万下岗工人住上了新房。”
“这叫什么?这就叫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啊!他比我们这些天天喊口号的老头子,强太多了!”
这种极具反差感和戏剧性的吹捧。
通过电视信号。传遍了千家万户。
连陈岩石这种出了名的倔脾气老清官。都彻底倒戈,成了林氏集团最坚定的拥趸。
整个汉东省。
从上到下。从省委书记到退休老干部。
形成了一个巨大且坚固的。
“林氏夸夸群”。
无论是在招商引资的酒会上,还是在政府内部的研讨会上。
只要提到林敬州。
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赞美。用词一个比一个肉麻。一个比一个夸张。
林氏大厦。六十八层。
总裁办。
巨大的壁挂电视上,正播放着陈岩石在访谈节目里的那段慷慨陈词。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敬州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头。还有下面滚动播出的一条条“各级官员排队送锦旗”的新闻简报。
他没有笑。
眼神深邃。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
“啪。”
林敬州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红色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黑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高小琴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由几个市委书记联合署名的“感谢信”。
“林总。今天又有三个市的领导来送锦旗了。说要给您颁发‘荣誉市民’的勋章。”
她看着林敬州。嘴角挂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林敬州把红酒杯放在茶几上。
玻璃杯底和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帮人的嘴脸。”
林敬州整理了一下黑色的衬衫袖口。
眼神里。透出一股极度冷漠和厌恶的冰冷。
“真是看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