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开进省委大院。
已经夜里十二点了。
沙瑞金没回招待所。直接上了办公大楼。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台灯。
他走过去,一屁股瘫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
背上的冷汗被空调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那十万工人在手电筒光芒下愤怒的脸,还有震天响的“我们要吃饭”。
像录音机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来汉东之前。
京城那边给他交的底是:林氏财阀野蛮生长,官商勾结,民怨沸腾。
他以为自己只要举起反腐除恶的大旗,振臂一呼。汉东的老百姓就会夹道欢迎。
但今晚在林氏科技园。
他这个青天大老爷,差点被“被压迫”的工人打出门。
“去。”
沙瑞金睁开眼,对着站在办公桌前的秘书下令。
“把汉东省这五年,所有的宏观经济数据、就业报表、还有公安厅的治安通报。”
“全给我调过来。今晚我不睡了。”
半小时后。
一摞厚厚的卷宗摆在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他戴上老花镜。一份一份地看。
起初,他看得很快,眉头紧锁。想在字里行间找出林氏压榨民脂民膏的证据。
但越往后翻,他翻页的动作越慢。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沙瑞金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他拿着一份林氏内部的用工福利表。
上面赫然写着:全员最高档医保,子弟免费入学,平价房供应体系。
旁边附着省统计局盖章的证明。
林氏集团普通车间工人的平均薪资。是汉东省同行业国企的三倍。
他又翻开公安厅的治安通报。
五年内。汉东省恶性犯罪案件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五。京州市夜间发案率几乎为零。
老百姓的幸福指数,连续三年全国第一。
沙瑞金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他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懵了。
这跟他打听的、跟京城那些人汇报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血汗工厂。没有横行乡里的黑社会。
在这个被林氏“垄断”的省份里,底层老百姓过着让全国人都眼红的好日子。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
如果林敬州是个满身铜臭、欺男霸女的奸商。他有的是办法办他。查税、查环保、查黑恶势力。
一查一个准。
但这怎么查?
查他工资发得太高,扰乱市场秩序?查他搞免费医疗,破坏公立医院收入?
沙瑞金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高高举起的“反腐除恶”的大棒。
突然发现,在汉东这片土地上。根本找不到可以落下的道德高地。
他面对的。
不是一个简单的垄断企业。
而是一个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拥有几十万狂热信徒的社会共同体。
在这个共同体里,林敬州就是神。
“硬来不行。”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漆黑一片。那座林氏双子塔在夜色中闪着幽蓝的光,像一只冷眼旁观的巨眼。
“民意这块铁板,暂时踢不动。”
沙瑞金眯起眼睛。手指在窗台上敲击。
“既然从下面撬不开。那就从上面拆。”
林敬州能把盘子铺得这么大。
绝对少不了官方的绿灯。那些新城旧改的土地审批,那些不合规的特许经营权。
只要找到体制内给林氏开后门的官员。顺藤摸瓜。
一样能把林氏的底牌掀了。
沙瑞金转身走回办公桌。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
他没犹豫。直接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嘟……嘟……”
响了五六声。电话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李达康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还有点发懵。
“喂。哪位?”
“达康同志。是我。沙瑞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足足两秒,李达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明显精神了。
“沙书记。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没管什么寒暄。
“达康同志。关于林氏集团在京州这几年的特权审批和土地划拨。”
他语气冷硬,像裹了冰的刀子。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