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扶着陈岩石。
老头双眼紧闭,脸色紫青,喉咙里发出拉锯一样的倒气声。
“快!把陈老抬上车!送医院!”沙瑞金对身后的武警大吼。
几个武警赶紧冲上来,七手八脚把陈岩石架起来,往后面的考斯特跑。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
黑暗中,响起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几百人。
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闷雷滚过地面。
手电筒的光束越来越多。一束接着一束,在漆黑的园区里亮起。
从东边的半导体装配车间。从西边的职工宿舍区。甚至是从南边正在施工的新能源基地。
得知有人带着记者来林氏科技园“找麻烦”。
那些刚刚下班,或者正在倒班休息的产业工人。
自发地涌了出来。
十分钟。
只用了十分钟。
原本空旷的园区中央广场,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填满。
十万人。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封疆大吏感到头皮发麻的数字。
他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各色的安全帽。
没有打砸抢。
没有人在扔砖头。甚至没有人在骂脏话。
十万人。就像一支沉默的军队。静静地站在广场上。
他们只是把手里所有的光源——强光手电、探照灯、甚至手机屏幕的亮光。
全部对准了广场中央的沙瑞金和那个所谓的“督导组”。
无数道光柱交织在一起,刺得沙瑞金根本睁不开眼。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的压迫感。
沙瑞金站在光圈正中间。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靶子。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不敢擦。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省委办公厅的秘书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平时在省委大院里习惯了发号施令,哪里见过这种排山倒海的阵势。
“这是省委沙书记!你们这是聚众闹事!”秘书还想摆官威,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
人群前方。
郑西坡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电喇叭。
“沙书记。”
郑西坡没有喊口号。
他举起喇叭。声音沙哑,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质朴和疲惫。
“我们不闹事。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
郑西坡指着身后那十万人。
“我们这里头。有大风厂下岗的。有南山煤矿差点被埋在井里的。还有从外省农村出来讨饭吃的。”
他放下喇叭,往前走了两步。直视着被武警围在中间的沙瑞金。
“以前。我们连病都看不起,连肉都吃不上。”
“是林总。给了我们饭碗。给我们盖了不漏雨的楼房。”
郑西坡的眼圈红了。
“沙书记。您是新来的青天大老爷。我们不敢拦您。”
他突然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悲愤的质问。
“但我们就想问一句。您带着这些人,大半夜的跑来这黑灯瞎火的厂子里。是不是要封了林氏?是不是要砸了我们这十万人的饭碗?!”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
“我们要吃饭!”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紧接着。
十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海啸一样在夜空中炸响。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吃饭!”
这声音没有扩音器。全是肉嗓子喊出来的。
震耳欲聋。
震得广场上的地皮都在颤抖。震得考斯特的车玻璃嗡嗡作响。
这不是什么资本家的洗脑。
这是最原始、最真实、最不容剥夺的底层生存欲望。
你断我的粮,我就跟你拼命。
沙瑞金站在原地。
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发疼。
他看着那些在手电筒强光下,一张张沾着油污、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他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荒谬和悲哀。
他拿着党和国家给的尚方宝剑,本想来汉东斩妖除魔。
结果。
在这十万老百姓眼里。他成了一个要夺走他们生存希望的活阎王。
他的道德制高点。
他那些用来打击林敬州的政治理由。
在这句震天响的“我们要吃饭”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沙书记……走吧。”旁边的武警队长抹了把汗,压低声音。
“人太多了。真要发生踩踏或者冲突。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这没有灯光的黑夜还要难看。
腮帮子的肌肉紧紧咬着。
他知道。今天这第一把火。不仅没烧起来。反而把他自己烧了个灰头土脸。
林敬州甚至连面都没露。
就用这十万张嘴。把他堂堂省委一把手的威严,撕得粉碎。
“撤。”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声音干涩。
武警赶紧护着他。在一片耀眼的手电筒光芒和震天的怒吼声中。
狼狈地退向考斯特客车。
记者们连摄像机都顾不上收了,抱着设备跟着往车上钻。
车队启动。
在人群自动让开的一条狭窄通道里,缓缓驶出广场。
就在第一辆开道的警车刚刚驶出园区大门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电流声。
整个占地数万亩的林氏高新开发区。
所有的路灯、研发大楼的外墙霓虹灯、甚至大门上的电子招牌。
在同一秒钟。
全部亮起。
璀璨的灯光瞬间刺破了黑夜。
把整个园区照得像白昼一样辉煌。比停电前还要刺眼。
“来电了?”秘书坐在副驾驶上,惊讶地回头看。
沙瑞金坐在考斯特后排的阴影里。
他转过头。
透过车窗。看着身后那片瞬间灯火通明、如同一座钢铁堡垒般的林氏科技园。
看着大门口那些依然站立如松、没有散去的十万工人。
变压器修好了?
鬼才信。
这分明是林敬州在告诉他。
在汉东。灯什么时候灭,什么时候亮。
他林敬州说了算。
车厢里很暖和。
但沙瑞金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
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