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环里。
一座不挂牌子的四合院。
门口停着两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A6。
正房的包厢里,紫檀木大圆桌旁坐着四五个人。
清一色的中年男人。穿着质地考究的休闲衬衫。
这些人没一个在台面上露脸。但在圈子里,他们有个统称——天龙人。钟家外围的白手套,专门替背后的家族在地方上敛财。
主座上的方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
眉头拧了起来。
“这汉东来的乡巴佬,谱挺大啊。迟到了半个钟头。”
旁边一个微胖的男人转着手里的玉串。“地方上的土鳖嘛,刚赚了两个钱,不知道天高地厚。待会儿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规矩。”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阴沉。
他们盯上了林氏集团这块肥肉。三十亿现金,十亿国家补贴。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地方上送上来的提款机。
门被推开。
林敬州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胡同里的燥热。
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梁家和(梁璐的堂哥,在梁家跑腿)跟在后面,满头大汗地陪着笑脸。
“各位领导,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梁家和赶紧散烟。
没人接。
方总靠在椅背上,眼皮搭拉着,看着林敬州。
“林总,汉东的飞机,一天只有两班。你这车,堵得挺有水平啊。”
林敬州没接话。
他拉开方总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
没道歉,也没解释。
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方总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混了十几年,哪次外地的大老板来,不是点头哈腰像孙子一样。这小子居然敢跟他平起平坐?
“行了,人齐了说正事。”
方总敲了敲桌子,也不装了。直接切入正题。
“林总在汉东搞的科技园,动静挺大。我们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项目有前途。打算帮林总一把。”
微胖男人接话:“对。我们在发改委和外经贸有点关系。林总给个干股,我们保证林氏在审批一路绿灯。”
林敬州喝了口茶。
水有点烫。
“干股?多少?”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方总竖起三根手指。“不多。林氏集团百分之三十。我们也不白拿,出三千万现金入股。”
三千万,买三十亿盘子的三成股份。
这不叫入股,这叫明抢。
旁边的梁家和吓得腿都软了。他知道这帮人的背景,真要是得罪了,林氏的路就全死了。
他拼命给林敬州使眼色。
林敬州连看都没看他。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百分之三十。三千万。”
林敬州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总,你们胃口这么大,不怕把牙崩了?”
方总脸色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给脸不要脸是吧!”微胖男人一拍桌子,指着林敬州。“在这地界,还没人敢跟我们这么说话!信不信我一个电话,你那十亿的国家补贴明天就冻结!”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梁家和急得直擦汗。“各位,各位别生气,敬州他年轻不懂事……”
“闭嘴。”林敬州打断梁家和。
他站起身。
没理会那几个勃然大怒的天龙人。
他走到包厢角落的衣帽架旁,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
转身走回桌前。
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
两米长的大幅工程图纸,直接铺满了半个圆桌。盖住了几盘精致的京味凉菜。
“方总,睁大眼睛看看。”
林敬州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主座上的男人。
“这是林氏科技园的一期重工业规划图。”
方总被他的气势镇住,下意识低头看去。
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缩写和复杂的管线走向。
“这什么破图……”微胖男人刚想骂。
“这是从德国引进的0.5微米晶圆生产线。”
林敬州指着图纸最核心的区域,声音像冷硬的钢铁。
“九十年代,老美在搞半导体霸权。国内的电子产业,连个像样的二极管都造不出,全靠高价进口日韩的淘汰货。”
他手指重重戳在图纸上,戳破了一层纸。
“我砸了三个亿外汇。把这条生产线抢了回来。一年后,汉东就能产出第一批国产大硅片!”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几个二代虽然不懂技术,但他们懂“外汇”和“半导体”。家里长辈在饭桌上经常忧心忡忡地谈起这些卡脖子的东西。
林敬州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翻开第二张图纸。
“这是汉东新城旧改的物流集散中心。三万平米的仓储,直通沿海港口。”
他把一张红头文件砸在图纸上。
“林氏集团手里,现在捏着十万汉东下岗工人的社保和工资专户。”
林敬州直起身,看着方总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三千万就想入股?”
他冷笑。
“方总,我手里的不是倒卖批文的皮包公司。这是能卡住国家工业脖子的命脉实业!这十万人的饭碗,汉东省委都不敢接,你们几个白手套,敢端?”
林敬州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这些自诩为天龙人的胸口。
他们平时玩的都是金融游戏、批文倒卖。空手套白狼。
遇到这种动辄牵扯十几万人、几百亿实业大盘的巨兽。
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背景,显得无比可笑和脆弱。
“你……你拿几万工人压我们?”微胖男人结巴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就是压你们。”
林敬州双手插兜,眼神冷得像冰。
“林氏科技园,是战略。谁敢在这上面伸黑手要干股,我就把账本和这十万人的请愿书,直接捅到海里(中南海)去。”
他盯着方总。
“方总,你背后的主子,保得住你吗?”
方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
保不住。绝对保不住。
这种涉及到国家工业命脉和十几万人稳定的炸药桶。谁敢碰,谁就是死路一条。主子不仅不会保他,还会第一时间弄死他灭口。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二代,现在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谁也不敢再提“干股”两个字。
“林总……”方总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声音完全软了下来。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看林氏发展得好,想出份力。”
他赶紧端起茶壶,站起身给林敬州续水。手有些发抖,水洒在桌面上。
“干股的事,就当兄弟我没说过。发改委那边的审批,您放心,绝不会有任何问题。一路绿灯。”
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把旁边的梁家和看傻了。
他跑了几年,从没见过这帮眼高于顶的大爷这么低声下气。
林敬州没喝那杯茶。
他一把卷起桌上的图纸,塞进公文包。
“那就多谢方总了。”
林敬州转身往外走,没有任何废话。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包厢里的人一眼。
“以后想赚钱,去股市。实业的钱,烫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门“砰”的一声关上。
走出四合院。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一身的热气。
胡同里很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梁家和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脑子里全是刚才林敬州硬刚圈子的画面。
林敬州站在奥迪车前。
他没有马上上车。
而是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那些高高在上的特权,在绝对的经济实业面前,露出了外强中干的底色。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一声,火光亮起。
林敬州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像暗夜里的狼。
“谈完了。”
他吐出烟圈。
“该回汉东,建真正的护城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