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京州市的天刚蒙蒙亮,街上的扫地僧还在挥舞着大扫帚。
林敬州的黑色桑塔纳驶出国贸大厦地下车库。
发动机刚轰起转速。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刺耳的黑印。
司机一脚急刹,车身猛地往前一顿。
坐在后排的梁璐没系安全带,额头撞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林敬州伸手护住梁璐的肩膀。
他摇下半截车窗,视线越过前排。
桑塔纳的车头正前方,站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
他张开干瘪的双臂,死死拦在车前。
满头白发在晨风里乱飘。
那是陈岩石。汉东省原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出了名的硬骨头,退下来之后也不消停。
“林总,这人不要命了。”司机抹了把汗,手还在方向盘上抖。
“撞上去就是人命官司啊。”
林敬州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长腿迈下去。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尾气混杂的味道。有点呛人。
“陈老。”林敬州走到车头,隔着一米远停下。“您这是碰瓷,还是拦轿喊冤?”
陈岩石放下手臂。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林敬州的鼻子。
手指头离林敬州的脸不到十公分。
“林敬州!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陈岩石的声音很嘶哑,像是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动静。
“你拿十万下岗工人的饭碗当筹码,勒索市委市政府!光明湖那三块地皮,你一分钱不掏就拿走,你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
老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你以为拉着李达康垫背,在汉东就没人治得了你了?我告诉你,我今天就去省委告状!省委不管,我去京城告御状!”
林敬州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这个被信仰支撑得近乎偏执的老人。
原着里,陈岩石是个值得尊敬的清官。但他太脱离实际了,他只看到了资本的贪婪,却看不到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告状?”林敬州点了一根大前门。
烟雾喷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瞬间散开。
“陈老,您打算拿什么去告?拿您那一腔热血,还是拿两袖清风?”
陈岩石愣了一下。
“我拿事实!拿你巧取豪夺的罪证!”他梗着脖子。
林敬州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另一辆车。
那是高小琴的车。
“小琴,把东西拿过来。”林敬州吐出一口白烟。
高小琴踩着高跟鞋,快步跑过来。
她怀里抱着半米高的一摞账本和文件夹。沉得她直喘气。
林敬州接过最上面的一摞。
“砰”的一声,重重拍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陈老,您不是要事实吗?”
林敬州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本。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脆。
“这是林氏集团昨天在市财政开立的专项账户流水。”
林敬州的手指点在一串红色的数字上。
“三亿五千万。真金白银。全额垫付了纺织厂、机械厂十万工人的买断工龄款。没让市财政掏一分钱。”
陈岩石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串数字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敬州没停,直接把第二份文件夹甩过去。
“这是林氏的用工合同。”
他一把撕开文件袋,抽出几十张签着名字按着红手印的合同复印件。
“原来国营厂里,车间主任一个月拿两百块,普通工人一百二。”
林敬州把合同举到陈岩石眼前。
“在林氏。普通车间工,底薪四百。包三餐。五险一金按照汉东省最高标准缴纳。昨天一天,已经有三万个家庭吃上了第一顿带肉的饱饭。”
陈岩石老眼里的怒火,开始出现裂痕。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但他不瞎。
那些按着红手印的合同上,清晰地印着四百块的数字。
林敬州把手里剩下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逼近陈岩石。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初升的太阳,把老头整个罩在阴影里。
“陈老,您说我挖国家墙角。”
林敬州的语气变冷,像冰碴子一样砸在陈岩石脸上。
“那您告诉我。这十万人,我不接。他们明天吃什么?拿您退休工资去买米吗?”
陈岩石嘴唇开始发抖。
“那也不能……不能拿国家的地皮做交易……”老头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透着一股心虚。
“地皮?”林敬州冷笑出声。
他把剩下的所有账本,一股脑推到陈岩石怀里。
陈岩石没防备,被厚重的账本压得踉跄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那三块地皮,市里挂牌两年了,卖出去过一寸吗?全是烂尾坑和臭水沟!”
林敬州手指敲着引擎盖。
“我拿荒地,建厂房。解决就业,拉动Gdp。林氏的账本全在这,没贪污一分钱,没给官员送一分钱干股。”
他看着老头那张涨红的脸。
“陈老,我这不是巧取豪夺。我这是在替你们这些光说不练的人,擦屁股!”
这三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陈岩石那张执拗的老脸上。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怀里抱着那摞沉重的账本。
一笔笔真金白银的民生账,像一座大山,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想反驳。
但张了张嘴,嗓子里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呃呃”声。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在林敬州砸出的几亿现金和几万个饭碗面前,碎成了一地渣子。
林敬州没再多看他一眼。
他拉开桑塔纳的车门。
“账本送您了。慢慢看。要是查出林氏贪了工人们一分钱,您随时去京城告我。”
林敬州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他降下车窗,看着呆立在晨风中的干瘦老头。
“完美。”
林敬州靠在座椅上,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这老头一拦,耽误了半小时。正好让京城那帮天龙人多等一会儿。”
他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
“开车。去机场。先煞煞他们的威风。”
桑塔纳重新启动。
尾气喷了陈岩石一裤腿。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老头抱着账本,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