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半举在空中的手僵住了。
夜风吹过迎宾馆门前的台阶。
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高育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旧短袖的年轻人。
“在我的经济圈子里讨饭吃”。
这话狂得没边,狂得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换作平时,高育良早一甩袖子走人了。
但他没动。
林敬州那双眼睛太沉了,里面看不到一丝年轻人的浮躁。
像一口枯井,看下去深不见底。
刚才饭桌上,林敬州几刀精准切在吕州人事变动的大动脉上。
高育良现在背心还发凉。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林敬州没等他回神。
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桑塔纳。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祁同伟跟高育良打了个招呼,手忙脚乱地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桑塔纳汇入京州的车流,把高育良一个人留在台阶上。
三天后。
汉东市工商局大厅。
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办事窗口的玻璃台上。
两千万的验资报告。
汉东林氏投资集团正式挂牌。
林敬州没有搞虚头巴脑的剪彩仪式。
他租了汉东市中心长城大厦的整整一层作为临时总部。
从特区高薪挖来十几个操盘手和财务。
一辆辆桑塔纳和切诺基从大厦楼下开出,奔赴汉东各个角落。
买地。
疯狂买地。
而且全是挑在城郊结合部、那些看起来毫无开发价值的荒地和旧厂房。
资金像流水一样砸出去。
不出半个月,林敬州手里捏了五块地皮。
全在汉东市未来的交通规划枢纽上。
这番操作,很快引起了汉东上层圈子的注意。
在汉东,做生意讲究站队。
要么靠着梁家这棵政法系的大树,要么拜入赵立春门下的本土派。
但林敬州谁都没拜。
他顶着“梁璐男友”的头衔,却从不用梁群峰的名头去跑批文。
全是真金白银硬砸。
这种不拜码头、直接抢食的吃相,惹毛了不少人。
最先坐不住的,是汉东最大的纨绔。
赵瑞龙。
惠龙集团顶楼办公室。
赵瑞龙四仰八叉地躺在真皮沙发上。
怀里搂着个穿吊带裙的女秘书。
他嘴里叼着雪茄,烟灰掉在衬衫上,烧出一个小洞。
“啪!”
赵瑞龙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果盘里的葡萄滚了一地。
“妈的。老子盯了半年的城北纺织厂那块地,被人截胡了?”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推开女秘书。
“谁干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站在一旁的狗腿子程度赶紧弯下腰。
程度穿着警服,但腰弯得像只虾米。
他掏出手帕,手脚麻利地去擦赵瑞龙衬衫上的烟灰。
“龙哥,查清楚了。”
程度压低声音,“是个叫林敬州的学生。最近刚搭上梁家大小姐。”
“他注册了个什么林氏投资。城北那块地,他砸了一千五百万现款,直接从国资委手里拿走的。”
赵瑞龙愣了一下,随后冷笑出声。
“梁家的女婿?一个吃软饭的穷酸学生,拿什么拿出一千五百万?”
他一脚踹开茶几,真皮皮鞋在长毛地毯上踩出一个深坑。
“老梁都要退了,梁家算个屁!在汉东,我赵瑞龙看上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吐出来。”
赵瑞龙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汉东市的街景。
“城北那块地,马上要建全省最大的建材批发市场。”
“光是转手卖批文,少说能赚三千万。”
他转头看向程度。
“带几个人,去会会这个姓林的。教教他汉东的规矩。”
长城大厦,十二楼。
林氏集团临时总部。
空气里混着劣质装修的甲醛味和浓重的烟味。
十几个操盘手盯着面前大屁股显示器上的股市K线图。
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林敬州坐在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里。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喝着浓茶提神。
桌上堆满了地皮的测绘图和资金流向表。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重。
不是皮鞋声,是硬底警靴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动静。
前台小姑娘尖叫了一声。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私人公司,不能硬闯!”
小姑娘声音发抖,显然被吓着了。
“滚开!市局办案!”
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
“砰!”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一脚踹开。
门锁螺丝崩飞,砸在墙上弹进角落。
玻璃震得嗡嗡作响,裂开几道蛛网纹。
程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警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汗衫。
身后跟着四个吊儿郎当的便衣。
个个手里拿着甩棍。
林敬州没抬头。
端着搪瓷缸子,吹开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喉结滚了滚。
他把缸子稳稳放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程度拉过一把椅子,反跨着坐下。
下巴扬起,斜着眼睛打量林敬州。
“你就是林敬州?”
程度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能哄得梁家那老娘们晕头转向。”
林敬州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在地图上城北纺织厂的位置画了个圈。
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
“有事?”林敬州没看他。
程度被这种无视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文件飞起几张,散落在地。
“少他妈装蒜。城北那块地,识相的,按原价把合同转让给惠龙集团。”
程度从兜里掏出一份折皱的转让协议,扔在林敬州面前。
“龙哥说了,看在梁家的面子上,给你留条活路。”
林敬州放下铅笔。
视线从地图移到程度那张狂妄的脸上。
“赵瑞龙让你来的?”
“对!怕了吧?”
程度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脸快贴到林敬州鼻尖上。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
“别以为抱上梁家的大腿就能在汉东横着走。老梁快退了,现在汉东是赵家的天下。”
程度伸手去拍林敬州的脸。
“在汉东,龙哥看上的东西,连梁家都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