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挂断座机电话,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桌上摆着祁同伟的分配表。
“市局经侦大队。”
他盯着这几个字,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透出浓浓的疑虑。
老梁那种脾气,讲究个绝对服从。
怎么可能突然松口,给一个当众扫了梁家面子的穷学生这么好的位置?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吐出一片碎茶叶。
“查查那个林敬州。”刚才他在电话里吩咐秘书。
半小时后。
传真机“吱嘎吱嘎”吐出一张纸。
高育良拿起来看。
就三条信息:两千万验资证明,梁璐新男友,坑了赵瑞龙一把。
高育良盯着那两千万的数字,眉头拧成了川字。
一个没背景的学生,三天弄出两千万现金。这比抢银行还离谱。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林敬州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力道很大,铅笔芯直接断在纸上。
晚上七点。京州迎宾馆,牡丹厅。
包厢里开着冷气,带着股地毯发霉的旧味。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穿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
祁同伟坐在他左手边。后背挺得笔直,两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祁同伟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夹克,显得有些局促。
林敬州推门进来。
他拉开椅子,在右手边坐下。
没穿正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拉椅子时用力过猛,椅子腿在地砖上擦出“刺啦”一声响。
高育良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服务员端上几道凉菜。
“来,先动筷子。”高育良拿起公筷,象征性地点了一下盘子边。
祁同伟赶紧端起酒杯。
杯沿压得极低,去碰高育良的杯底。
“高老师,这杯我敬您。感谢您这四年的栽培,我干了,您随意。”
祁同伟仰起脖子,一杯白酒猛灌进喉咙,辣得直咳嗽。
高育良端着架子,抿了一小口。
放下酒杯,高育良看向正在夹花生米的林敬州。
“小林啊。”高育良声音放得很慢,带着领导特有的节奏。
“同伟这事办得漂亮。年轻人有冲劲,懂得借梁书记的力打力,很难得。”
他顿了顿。
“但政法系统水深。光靠梁家的招牌,以后怕是走不远啊。”
这是典型的官腔。
表面夸奖,暗里敲打。提醒林敬州,你靠的是吃软饭,别太狂。
林敬州夹起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咔嚓”嚼碎。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高老师误会了。”林敬州把毛巾扔回盘子里。“我没借老梁的力。”
他看着高育良。
“我是在帮他续命。”
祁同伟刚夹起的一块藕片,“吧嗒”掉在桌上。
高育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摸了摸下巴,手指有些发干。
“年轻人说话,口气太大容易闪了舌头。梁书记在汉东深耕三十年,需要你一个学生续命?”
林敬州摸出干瘪的大前门,自己点了一根。
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他半边脸。
没给高育良让烟。
“高老师,咱们不兜圈子。”林敬州吐出一口白烟。
“老梁快退二线了。他一走,政法系这棵大树谁来扛?”
高育良眼角猛地抽动。
这是汉东官场最敏感的话题,根本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
“你觉得自己能扛?”林敬州弹了弹烟灰。
一小撮灰落在桌布上,他顺手抹开了。
“论资历,你不如李达康。论背景,你不是汉东本土派死忠。”
林敬州掸了掸短袖上的烟灰。
“老梁一退,赵立春第一个拿你开刀。”
高育良猛地坐直身子。
后背离开椅背,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鼓了起来。
“小林,你知道妄议省委领导,是什么性质吗?”
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股平时训斥下属的官威。
手放在桌下,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关节。
林敬州没接茬。
他凑近桌子,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玻璃转盘。
“下个月,吕州一把手的位置要定了吧?”
高育良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这个消息,只有省委常委级别的几个人知道,连文件都没下发。
林敬州吸了口烟。
“赵立春的大秘,马上要空降吕州。你这个常务副,连候选名单都没进。”
他盯着高育良的眼睛,像看穿了一层窗户纸。
“赵瑞龙在吕州要批一块地搞美食城,你不批。赵立春觉得你不听话了。”
“高老师,你现在不是往上走的问题。”
林敬州把烟头按在骨碟里,用力碾碎。
“你是能不能保住现在位置的问题。”
包厢里静得可怕。
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变得特别刺耳。
高育良端起茶杯想喝水。
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洒在西裤上。
他烫得一哆嗦,慌乱地抽了张餐巾纸去擦。
动作失去了刚才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重。
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全中。
刀刀扎在大动脉上。
他这几天正为吕州的事急得整宿睡不着。
找过梁群峰,梁群峰避而不见。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孤立的靶子,马上就要被清算。
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像长了透视眼一样,把他的底牌看得一干二净。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把擦湿的纸巾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里。
声音发紧。
林敬州靠回椅背。
“我说了,我要在汉东搞个新盘子。”
“同伟是我兄弟。你护了他四年,我承你这个情。”
林敬州重新倒了一杯茶。
“吕州那块地,你批给赵瑞龙。但是,环保审批卡死他。”
他推了推杯子。
“赵家贪婪。他们会想办法绕开你。只要他绕了,他就是违规。”
“我会在资金盘上截杀他。到时候,你再出面收拾残局。政绩是你的,恶人我来做。”
高育良死死盯着林敬州。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在敲一面破鼓。
这个方案太毒了。
既不用直接得罪赵立春,又能拿到制衡赵瑞龙的死把柄。
还能顺理成章地捞政绩自保。
他看着林敬州那件洗发白的短袖。
这哪里是个学生。
这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祁同伟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感觉自己完全插不上话,只能看着表哥把自己的恩师按在砧板上摩擦。
饭局没吃多久。
桌上的菜基本没动。
但高育良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饱、也最费神的一顿饭。
走到饭店门口。
夜风吹过来,把高育良背上的冷汗吹干,凉飕飕的。
他一改来时的架子,亲自走到林敬州身边。
没有摆老师的谱。
他伸出手,主动握住林敬州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小林啊。以后常来家里坐坐。你师母做饭手艺不错。”
高育良压低声音,语气亲热。
“政法系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老梁那边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直接来找我。”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
他想把这个妖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林敬州把手抽回来。
他看着高育良那张充满期待和盘算的脸。
伸手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身上的短袖下摆。
“高老师。”林敬州开口了。
“我不混政法系的圈子。”
高育良愣住了,手还半举在空中。
没等高育良追问,林敬州微微偏过头。
“因为未来十年,整个汉东,都将在我的经济圈子里讨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