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的手指距离林敬州的脸只剩一寸。
指甲缝里的烟垢清晰可见。
林敬州身子往后一靠,避开那只手。
手指在红蓝铅笔上轻轻敲了一下。
笔尖磕在桌面上,“吧嗒”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个信号。
林敬州身后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门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黑背心、寸头、肌肉虬结的男人跨步而出。
秦明。
刚从前线退下来的侦察连排长。身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硝烟味。
秦明没说话。
上前一步,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程度的手腕。
猛地一拧。
“咔啦”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
程度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脸憋成了紫红色。
秦明右腿屈膝,狠狠顶在程度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把程度整个人掀飞出去。
身体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轰”的一声砸在碎裂的玻璃门上。
碎玻璃渣扎进皮肉,程度滚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捂着胸口直抽冷气。
后面四个跟班全吓傻了。
手里举着甩棍,腿肚子直转筋,没一个敢往前凑。
林敬州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
“回去告诉赵瑞龙。”
林敬州喝了口水,声音被搪瓷缸过滤得有些闷。
“汉东的规矩,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两个小时后。
惠龙集团顶楼。
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砸个粉碎。
赵瑞龙踹翻了红木茶几,气得直喘粗气。
程度头上缠着绷带,缩在墙角像只鹌鹑。
“龙哥,那小子太狂了!他根本没把赵书记放在眼里啊!”
程度捂着脱臼刚接好的手腕,火上浇油。
赵瑞龙咬牙切齿,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不给面子是吧?”
他扯掉脖子上的领带,狠狠摔在地上。
“我让他知道,在汉东,谁才是天王老子!”
赵瑞龙抓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几个号码。
“喂?工商的刘局吗?查封林氏投资的账户!”
“消防大队老王,去城北纺织厂工地,给老子贴封条!”
三天内。
林氏集团在汉东的三个工地全部停工。
银行账户被冻结。
几十万的建材款卡在账上发不出去。
门口天天有挂着公家牌照的车堵着,找各种理由查账。
长城大厦十二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
十几个操盘手急得满头大汗,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林总,城东那块地的尾款明天必须结,账户还是解不开。”
财务总监擦着额头的汗,声音发颤。
“再拖下去,违约金要翻倍了。”
林敬州坐在老板椅上。
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他盯着墙上的汉东市地图。
视线落在沿海开发区那片蓝色的区域上。
那是他半个月前,用极低价格吃进的一大片荒滩。
“慌什么。”林敬州吐出一口白烟。
他拿红蓝铅笔,在沿海那片区域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赵瑞龙贪。这是他的死穴。”
林敬州转头看向秦明。
“去,找几个人,在惠龙集团对面的茶馆包个场。把风放出去。”
两天后。京州老茶馆。
几个穿着港商西装的男人围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摆着几份全英文的地质勘探报告和投资意向书。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隔壁桌竖着耳朵听的程度听见。
“沿海那片荒滩,国家发改委马上要批复建深水港。”
“林氏集团提前拿到内部消息,抄底了三万亩。”
“听说光是倒手卖给港商,这笔买卖净赚五个亿。”
一个“港商”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程度连茶都没喝完,连滚带爬地跑回惠龙集团。
把消息一字不漏地报给赵瑞龙。
赵瑞龙盯着程度拿回来的几张偷拍的文件照片。
眼睛冒着绿光。
“五个亿?”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真皮沙发上快速敲击。
“难怪这孙子账户被封了也不急。原来大头在这里。”
赵瑞龙猛地站起来。
“这块肉,我要了!”
赵瑞龙动用了一切关系。
通过各种渠道向林敬州施压。
不仅断了林氏的所有资金链,甚至让道上的混混天天去工地砸场子。
这架势,就是要把林氏逼上绝路。
长城大厦。
林敬州看着桌上堆满的停工通知书和催款单。
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看起来像个被逼入绝境的赌徒。
“林总,撑不住了。”财务总监带着哭腔。
“账上没钱,工人都快闹事了。”
林敬州深吸一口气,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
“去找赵瑞龙。”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跟他说,沿海那块地,我转手。只要他给我留三千万的周转资金。”
消息传到惠龙集团。
赵瑞龙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哈哈哈哈!跟我斗?”
他指着窗外的大楼,“在汉东,龙哥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转让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
林敬州全程黑着脸。
赵瑞龙嚣张到了极点,直接把转让价格压到了成本价的两倍。
“林敬州,拿着这三千万,滚出汉东。”
赵瑞龙把签好字的合同扔在林敬州脸上。
“这地方,不是你个穷学生能玩的。”
林敬州没说话。
捡起掉在地上的合同,拍了拍灰,放进公文包。
转身走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原本铁青的脸上,扯出一个冷厉的笑。
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野猪。
为了吃下这三万亩沿海荒滩。
赵瑞龙不仅掏空了惠龙集团账上的所有现金。
还通过老爹赵立春的关系,从汉东发展银行违规贷了两个亿。
凑足了整整五个亿,砸进了这块他眼里的“风水宝地”。
交接完成的第二天。
惠龙集团张灯结彩。
赵瑞龙包下了京州最大的酒楼,准备开庆功宴。
省委大院。二楼书房。
梁群峰拿着一份刚刚下发的红头文件。
手抖得像筛糠。
他一遍遍看着文件上的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文件是国家环保总局和发改委联合下发的。
绝密级别,直接空降汉东省委。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汉东省沿海区域,经勘测存在珍惜候鸟迁徙路线及特有红树林群落。即日起,划为国家一级湿地生态保护区。严禁任何形式的商业开发和填海造陆工程。违者追究刑事责任。】
梁群峰眼前一阵发黑。
他猛地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林敬州。
林敬州端着白瓷茶盏。热气氤氲了眼底的锋芒。
“你……你早就知道?”
梁群峰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林敬州放下茶盏。
“内部参考,三年前就有环保专家提过方案。只是没人当回事。”
他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我不过是帮政策,提前加了点催化剂。”
酒楼里。
赵瑞龙举着红酒杯,正搂着两个小明星灌酒。
程度满头大汗地冲进包厢。
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
“龙哥!不好了!”
程度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手里攥着一份传真复印件,手抖得纸片哗哗响。
“文件……红头文件下来了!”
赵瑞龙皱眉,一把推开小明星。
“慌什么?深水港的批文下来了?”
程度跪在地上,把文件举过头顶。
“不是深水港……是湿地保护区!”
程度带着哭腔,“上面明令禁止商业开发。违建直接抓人!”
赵瑞龙愣住了。
手里的红酒杯“砰”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色的酒液溅在纯白的地毯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他一把抢过文件。
只看了一眼。
五个亿。
全砸进了一片连根草都不能拔的烂泥滩里。
赵瑞龙眼前一黑。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真皮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