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桃酥的香气顺着门缝钻出来,飘到巷子里,勾得早起的人家都抽鼻子。
等日头爬过檐角,点心柜前已经围了人。过了惊蛰,天暖得快,院角的老树都抽了满枝新叶。
有老太太拄着拐杖,小孙子攥着奶奶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里的桃酥,口水都快流下来。有姑娘挽着丫鬟,穿着水红的小袄,挑挑拣拣,说要带去踏青吃。还有周边村子的人,赶早集顺路绕过来,就为买两斤桃酥带回家,给家里老人尝尝。
顾瑶管着前堂,穿着洗得干净的蓝布小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根麻花辫,利利索索的。
客人来了就笑着招呼,眼睛弯成月牙儿,称秤的时候指尖捏着秤砣绳,稳得很,秤杆平了才收,包油光纸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还顺手塞个小小的云片糕给年纪小的孩子,哄得孩子直笑。
这天午后,日头正暖,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店门口进来个看着就富贵的妇人,发髻梳得光溜溜的,插着根银簪,看着是县城来的,气度不一样。
她趴在柜台上挑,挑了两斤桃酥,一斤绿豆糕,又捡了十个滴酥鲍螺,嘴里直念叨:“你看看这鲍螺,个个花型都周正。我们县城那几家点心铺,做了快十年了,都做不出这么周正的,不是边歪就是烤糊底,价钱还不便宜。梁掌柜你这手艺,去县城开个铺子,保准也火。”
顾瑶笑着接话,手里包着点心,油纸叠得方方正正:“您说笑了,我们这小本生意,在镇上混口饭吃就行,哪敢去县城凑热闹。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做。”
“可不是说笑。”妇人摆着手,语气认真,“县城南街人多着呢,做买卖的也多,可像样的点心铺就一家,而且,东西贵,花样还少,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早就吃腻了。你要是去了,就冲这鲍螺这桃酥,肯定抢生意。”
梁笙正好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听见这话,笑着递了块刚烤的鲍螺给妇人:“尝尝这个,刚出炉的,热乎的。借你吉言,真要是哪天去县城,还请您多照顾。”
妇人接过咬了一口,酥得掉渣,连连点头:“你看看,这味儿,去了准行!我家的街坊要是知道有这么好吃的点心,肯定都来买。”
又聊了两句,妇人拎着点心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说:“梁掌柜你好好想想,真去了说一声,我给你拉主顾!”
梁笙站在柜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口,没了踪影,心里动了动。
县城的话,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之前镇上生意还不稳,家里孩子也小,没敢多想。这阵子生意越来越好,天天都有新客人,周边村子的也来,地方就这么大,柜台就这么宽,再想往大做,确实得往县城走。地方大,机会也多,总比守着这小镇子强。
她正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的木纹,顾瑶扒拉着算盘珠子喊她,声音脆生生的:“娘,你看今儿的账,我算完了,对不对?”
梁笙回过神,凑过去看了看,麻纸上的字虽歪,可进账出账记得清清楚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头发软软的:“对,我们瑶儿算得准,都能当娘的小账房了。”
顾瑶仰起脸笑,辫子晃了晃,得意得很:“那是,以后我天天帮娘算账。”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点,后院传来劈柴的声音,是萧玦,下午打了一捆柴,正往墙根码呢。
梁笙走过去,站在门边看,他穿着短打,胳膊上肌肉绷着,柴劈得长短一致,码得方方正正,像量过一样。地上干干净净,一点碎柴屑都没有。
听见动静,萧玦回头,见是她,停下手里的斧子,拿布擦了擦手:“有事?”
“没事,看看你劈完没。”梁笙摇摇头,“刚有县城来的客人,说咱们点心做得好,建议咱们去县城开铺子。”
萧玦点点头,把斧子靠在墙上,声音低低的,很沉实:“想去就去。”
“说得容易,哪那么简单。”梁笙笑着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铺面好不好找,价钱也不知道公道不公道。还有同行什么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有我。”萧玦淡淡说,两个字,像是多大的事儿都能摆平。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你想做,就去。铺面、人脉,我来想办法。不会有人找事。”
梁笙笑了笑,点点头:“我再想想,先把镇上的生意稳住再说。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萧玦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的脸,见她眉眼舒展,也就放了心。
他弯腰拎起脚边的一只野兔,是上午打的,毛色灰扑扑的,还带着点草屑:“晚上炖了,给孩子们补补。这阵子都费神。”
“嗯。”梁笙应着。
天快擦黑的时候,最后一炉点心卖完了。小孙从外面回来,挎着空布袋子,脸上红扑扑的,跑了一下午,额头上都是汗,发梢都湿了。“掌柜的,都送完了,李家大婶还多给了两文钱,说我送得快,她家孩子等着吃,没耽误。”
“行,歇会儿吧。”梁笙点点头,递给他碗温水,“慢点儿喝,别呛着。跑了一下午,累坏了吧。”
小孙接过水,嘿嘿笑,挠挠头:“不累,跑着热闹。”
顾瑶趴在柜台上,扒拉算盘珠子算今天的总账,算完了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娘,今天比昨天还多卖了!照这么下去,咱们再过俩月就能盘下新铺子了!到时候咱们也开个大门面,多摆几张桌子!”
“急什么,慢慢来。”梁笙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生意稳着来才长久,不能急着扩张,根基稳了才行。”
顾瑶噘噘嘴,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梁笙没理她,走到院门口,站了会儿。
她心里慢慢盘算着,照这个势头,镇上的生意很快就到顶了,地方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再想往大做,就得去县城。萧玦说有他,她是信的。只是她觉得,做生意还是得靠自己的手艺,凭本事吃饭,才能长久。
正想着,顾轩从外面跑进来,刚从武馆回来,额头上还冒着汗,手里攥着半截木头剑,一进门就抽鼻子:“娘,我闻着香味了!今天有啥好吃的?”
“就知道吃。”顾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撇撇嘴,“今天卖剩的点心都收起来了,没你的份。”
“不可能!”顾轩嚷嚷着往后厨走,“我都闻着兔子肉味了!萧叔是不是打兔子了?”
梁笙笑着喊住他:“别闹,洗洗手去,马上吃饭了。”
顾轩嘿嘿笑,跑去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