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修士!爱德华修士,您还在里面吗?”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门外的人似乎正贴着门板,等候里面的回应。
亚瑟收回视野,眼前重新浮现出狭窄的隔间。他先让病房里的老鼠退回阴影,再抬头看向门闩,翻了个白眼。
妈的,拉屎都有人盯着。
“昨晚吃坏了肚子,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他整了整衣袍,拉开插销。
厕所入口竟站着好几个修士。最前面的那个还保持着往里张望的姿势,见他出来,立即退开半步,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衣摆,神情有些古怪。
亚瑟走到水槽前洗手。
“有什么急事,非得堵在这里找我?”
“爱德华修士,沃尔森教授专门吩咐过,您一到,就要尽快带您去见他。”
那人说得客气,身后的几名修士却已经挪开位置,分别站到了门边与走廊上。
亚瑟甩去手上的水。
行吧。
老鼠已经放出去了,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惹人注意。至于那名恢复了人形的产妇,等见过沃尔森,再想办法查清楚也不迟。
“那就走吧,别让教授久等。”
为首的修士侧身领路,另外几人随即跟上。
亚瑟走在中间,前后都有人,左右稍稍偏开半步,便会碰到旁边修士的衣袖。他瞥了一眼这阵势,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穿过圆形大厅,转进左侧的长廊。
这里比通往病房的那条路安静得多。墙上的照明符石映着整齐的地砖,前方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士兵,甲片边缘泛着冷光。
亚瑟的脚步稍缓。
那些士兵站得很稳,兵器贴在身侧,连目光都很少移动。整条走廊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
难怪先前没有察觉。
他刚才借老鼠监听时,留意的主要是谈话与走动声,这些人却一直安静地守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亚瑟看向身边的修士。
“侯爵大人的卫队。”
那人压低了些声音。
“侯爵今天来找教授,商讨教廷医疗队的事情。听说帝国的军队已经在香槟城附近集结完毕,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医疗队却还没有出发。”
亚瑟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书房。
房门关着,门旁还有两名卫兵,站得比其他人更近。
“您先在这里稍等片刻。”
修士指了指靠墙的位置。
“侯爵与教授还在谈话,等他们谈完,自然会请您进去。”
亚瑟点头,依言站到墙边。
几名修士没有离开,只是稍稍散开。有人翻看手里的记录册,有人望着书房的方向,显然还要继续陪他等候。
亚瑟垂下眼睛,抱着手臂靠住墙,做出闭目养神的模样。
咒力却已经沿着先前建立的联系,悄然传了出去。
散在各处的老鼠陆续转身,离开水池、墙脚与排水沟,向书房所在的方向靠拢。
地下的管道比上面的长廊复杂得多。
一只老鼠沿着石沟爬了半天,最后钻到库房附近。另一只遇上了嵌在管口的铁栅栏,挤了几次没能过去,只好掉头寻找岔路。
亚瑟耐着性子,一点点调整方向。
身旁的修士翻过一页纸,他便放缓呼吸,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一只老鼠沿倾斜的管壁爬上去,听见了隔着墙传来的低沉人声,他才将注意力收拢过去。
老鼠攀住管道内的接缝,钻出落水孔,爬进一间狭小的盥洗室。
水池边搭着擦手的布,地上没有人影。通向书房的门留着一道缝,灯光从那里漏出来,照亮了门槛旁的一小块地砖。
亚瑟让老鼠贴着墙根挪过去,停在门框的阴影里。
从这里,恰好能看见书桌与站在桌前的人。
蒙特罗侯爵身材高大,宽厚的肩膀将外衣撑得平整。腰间的佩剑压着衣摆,他一只手按在桌沿,身体略微前倾,说话时声音沉稳,却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佩城与帝国的军队都已整备完毕,先头部队现在隔着江对望。”
沃尔森站在书桌后,没有插话。
“昨晚深夜,奥利弗已经到了香槟城。他带来的人里面,还有一位S级超凡者。”
走廊上的亚瑟,靠着墙的肩膀微微绷紧。
二皇子也来了?
而且还带着一名S级超凡者。
“双方明天说不定就会开战。”侯爵抬起按在桌上的手,又重重落下,“现在你告诉我,佩城的医疗队没法出发?”
桌上的几张纸被震得滑开,压在上面的笔滚到了墨水瓶旁。
沃尔森看了一眼,将那支笔挪回原处。
“侯爵大人,您也看见了,城里的兽化病正在蔓延,病人还在不断送来。”
他把桌边摊开的册子往前推了些。
“教廷现有的人手,连这里的病房都快照顾不过来。您要我再派一批人跟着军队离开,剩下这些病人怎么办?”
蒙特罗没有去看那本册子。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沃尔森脸上。
“你们已经找到治疗兽化病的特效药了。”
沃尔森的眉角轻轻跳了一下。
侯爵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说道:
“我听说,已经有好几个病人恢复了。既然有了药,人手就该逐渐宽裕起来,至少可以把先前答应的医疗队派出去。”
昨晚才有的结果,今天便传到了蒙特罗耳中。
沃尔森的手停在册页边缘。
消息传得如此及时,连治好了几名病人都知道得清楚。佩城教廷里,显然有侯爵安排的人,而且那人能接触到研究区里的事情。
他抬眼看了看蒙特罗。
对方没有催促,只站在那里等他回答。
沃尔森忽然失去了继续解释的兴趣。
他合上登记册,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向两侧摊开,随后便平静地望着侯爵。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蒙特罗的眼睛本就很大,此时盯着人看,更显得逼人。他慢慢收回撑在桌边的手,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发出一声没有多少笑意的冷笑。
“狗娘养的东西。”
沃尔森没有动。
“帝国那边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句话出口之后,连盥洗室里的滴水声都显得清楚了些。
亚瑟让老鼠伏低身体,一动不动地贴在门框旁。
沃尔森也没有再去碰那本登记册。
“他们说,可以让我看看当年【苍白魔女】的秘密档案。”
亚瑟心里一动。
自己连答复都还没带来,这老头就已经把档案摆到了侯爵面前。
昨天向他提条件,今天又拿同样的条件与蒙特罗谈。至于城里的病人和调不开的人手,眼下已经无人再提了。
侯爵没有立即接话。
沃尔森靠着椅背,继续说道:
“我们打交道也有些年头了,您知道我一直想做成什么。沃尔森果实走到今天,已经耗去了我太多时间,可它依旧有着无法回避的缺陷。”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书桌上堆叠的笔记。
“我试过多少种办法,换过多少次方向,您应该有所耳闻。现在有人愿意给我一份可能有用的档案,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沃尔森说得很慢。
“【苍白魔女】是目前对【逆生秘仪】达到完美掌控的人。她怎样运用这个术式,怎样让受损的身体恢复,这些东西,都可能帮助我继续完善果实。”
亚瑟靠在走廊的石壁上,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原来沃尔森要看档案,是为了这个。
他昨天只知道教授对那份档案志在必得,直到现在,才终于听到其中的缘由。
书房里,蒙特罗仍旧站着。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书与纸张的桌子,谁也没有再开口。沃尔森不急着赶人,侯爵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蒙特罗将目光从教授脸上移开,扫过桌上那些被反复翻阅、边角已经磨毛的笔记。
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如果我能给你提供一样东西,比【苍白魔女】的秘密档案更有价值,你愿不愿意重新考虑?”
沃尔森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稍稍坐直,看向蒙特罗。
“您指的是什么东西?”
侯爵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
“我能给你的,是那份档案的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