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力顺着亚瑟的手腕涌入【苍白魔女银妆刀】,【霜刀切纹】的术式在刀身上成形,化作一道细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锋芒。
刀尖在妇人腹部上方缓缓划过。
在【窥隙灵视】的视野里,那片残留组织与周围血肉之间的界限清晰地展开。无形的刀刃循着咒力分布的边界切入,贴着附着处掠过,直到最后一丝连接断开。
亚瑟没有再往前送刀。
那片胎盘组织已经与内壁分离,周围的血肉仍保持完整。他立即收住咒力,刀锋上的微光随之敛去。
成功了。
他刚要让人继续照看妇人,床头便传来一声惊呼。
“她怎么不动了?”
妇人的头歪在枕边,嘴唇微微张开,垂在床沿的手指松了下来。守在床头的修士俯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又匆忙握住她的手腕。
“把他摁住!”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几名修士同时扑了过来。最前面的男人伸手抓向亚瑟持刀的右腕,另一人绕过床尾,要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亚瑟收刀贴近前臂,左手扣住迎面伸来的手腕,顺着对方前扑的势头往旁边一带。那人脚下踉跄,肩膀正好撞上从床尾绕来的同伴,两个人挤在一起,谁也腾不出手。
第三名修士掌心亮起淡黄色的光。
亚瑟瞥见他的手势,侧身让开。对方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他已经从几人之间穿了过去,长袍的衣角擦过那只发光的手。
这些人整日与药瓶和记录册打交道,纵然身上有些咒力,临到动手,站位和动作也处处都是破绽。
亚瑟没打算伤人,推开挡路的肩膀,便往床尾的空处退。
左脚刚要抬起,靴口忽然一紧。
他低头看去,一条暗绿色的藤蔓不知何时贴着地砖爬了过来,已经绕住脚踝。藤身猛地收缩,紧接着向上一扯。
亚瑟身体一歪,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倒吊起来。
散开的袍摆遮住了半边视线。他抬臂拨开衣料,腰腹发力,朝缠住脚踝的藤蔓挥出一刀。
银刃切开了藤皮。
浅黄色的汁液刚渗出来,断口处便钻出密密麻麻的白丝。那些细丝彼此攀住,迅速绞合,裂开的藤身转眼重新长到一起,连勒住靴口的力道都没有松开多少。
亚瑟眼神一凝。
另一截细藤已经爬上他的右脚,两条腿被拉到一起。他借着身体晃动的间隙,沿着藤蔓看向门边。
提药箱的助手退到了墙旁,敞开的箱子里露出衬着软布的圆形凹槽。沃尔森站在他身前,双手托着一只灰白色的陶盆。
那盆子不过两拳大小,盆沿箍着一圈暗沉的铜丝,里面的泥土却在缓慢翻动。
几根粗藤从湿黑的泥中挤出,贴墙攀上横梁,再垂下来缠住亚瑟。藤身布满半透明的瘤节,里面有浑浊的汁液来回流淌;深绿的叶片翻起时,叶背露出一条条血红色的脉络。
方才被割开的地方,正长出一圈颜色更浅的新皮。
沃尔森抬起头。
先前邀请亚瑟去办公室时的热切已经消失,他托着花盆,目光从银刀移到亚瑟脸上。
“好得很,爱德华。我还以为研究院来了一个好苗子,看来是我多想了。”
亚瑟抓住垂落的袍角,免得衣料继续挡住眼睛。
“教授,你先听我说——”
“你的身手倒是不错。”
沃尔森没有让他说完,手指扣紧盆沿。
“让我猜猜,你是谁的人?劳伦斯?哪位皇子皇女?还是魔法学院派来的?”
陶盆里的泥土隆起,几枚嫩芽接连钻了出来。嫩芽转眼长成枝条,攀着原有的藤身窜上横梁,再分出细长的末梢,缠住亚瑟的小腿,朝他持刀的手探去。
亚瑟将右臂收向胸前。
藤梢擦过刀背,叶片缓缓合拢,像是在试探从哪里缠上来。
“你是冲着果实来的吧?”
沃尔森的声音低了下去。
“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最好想清楚,哪些话值得你继续藏着。”
亚瑟没有回答,咒力沿着双腿悄然流向被束缚的脚踝。
【冷热调和】悄然运转。
贴着他双腿的那几圈藤身逐渐失去温度,原本沿着茎节涌动的汁液慢了下来。寒意从接触处向外蔓延,细密的白霜爬过藤皮,覆盖了尚未长硬的新芽。
沃尔森手中的花盆忽然颤了一下。
他低头,盆沿的铜丝正被绷得轻轻作响。泥土里的主根收缩,一片深绿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卷曲着垂了下去。
教授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眼,才发现缠住亚瑟双腿的藤蔓已经结出霜花。先前饱满的瘤节瘪了下去,几枚细小的叶片干枯发脆,被亚瑟的袍角一擦,便碎成了渣。
银刀再次抬起。
这一次,咒力已经沿刀身凝成锋刃。
【霜刀切纹】掠过两条绷紧的藤蔓,冻硬的藤皮应声裂开。断口仍想生出白丝,却只颤动了两下,便停在结霜的切面里。
束缚骤然松开。
亚瑟拧腰翻身,左掌在地上一撑,双脚随即落地。他脚尖刚踩实,身体便向后弹出,从床尾斜掠过去,落在离沃尔森最远的屋角。
两截断藤从靴面滑下来,砸在地砖上,发出干脆的轻响。
亚瑟抬起银刀,目光没有离开那只花盆。
留在横梁上的主藤仍在蠕动。寒意没有蔓延到那里,断裂处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梢。
沃尔森本人看上去没什么搏杀的本事,可那盆东西已经足够麻烦。药箱就在门边,谁知道里面还装着多少类似的玩意儿。
亚瑟的后背离墙只有一步。
病床在左侧,沃尔森堵着门口。抱孩子的修士缩在床头,先前扑上来的人也退了过去,只有那个查看鼻息的修士始终俯在妇人身旁,没有参与抓捕。
这老头到底怎么回事?
看见自己拔刀,让人上来制止,他还能理解。可连术式的用途都没问清楚,怎么就扯到教皇和皇室身上去了,甚至一口咬定他是来偷果实的?
沃尔森已经腾出一只手,指向亚瑟。
头顶的主藤猛地抖开,三条细枝同时抽了下来。
亚瑟向右侧身,第一条藤梢擦着胸前掠过,抽在墙上,打掉一片灰泥。第二条紧跟着扫向他的膝弯,他屈腿跃起,让那东西从靴底钻了过去。
第三条却在半空折转,迎着他的肩膀缠来。
亚瑟抬刀架住藤身,手腕一转,将它带向旁边。藤梢卷住了靠墙木架的一角,骤然收紧,架子被扯得倾斜,上面的空铜盆接连滑落。
哐啷!
亚瑟踩住一只翻滚的铜盆,借着那一下停顿重新站稳,紧接着又往床尾方向横移。
藤蔓贴着地面追来。
他没有退向病床,转身绕过歪斜的木架,让木架挡在自己与陶盆之间。两条追来的枝蔓从架子的空隙里穿过,另一条直接缠住横档,木头被勒得发出咯吱声。
亚瑟趁机开口。
“沃尔森教授,我的确是超凡者,也会用一些术式,但这不违法吧?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个屁的误会!”
沃尔森盯着他,托住花盆的手臂绷紧。
“你管这叫会一点术式?我培养的藤蔓,连A级超凡者都能缠住,到了你这里,竟然连片刻都拖不住!”
一条藤蔓从木架底下钻出,朝亚瑟脚边探去。
他立刻挪开左脚,银刀顺势压下,将藤梢钉偏。藤尖贴着刀刃扭动,割开的表皮又开始合拢。
沃尔森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像你这样的A级超凡者,跑到这里来充当什么学徒?除了包藏祸心,我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亚瑟想起那本刚刚补上名字的名录,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这身份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替自己安上的。
他刚要开口,陶盆里的主藤忽然一绞,挡在身前的木架被拧断了半边。亚瑟向侧面撤步,躲开弹起的断木,袍袖却被枝条勾住,随着一声撕裂,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沃尔森跨前一步,花盆里的叶片纷纷转向亚瑟。
“你连刚分娩的妇人都下得去手,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恶毒的混蛋!圣主在上,我今日必将你——”
“她有气了!她有气了!”
床头那个始终守着产妇的修士忽然抬起头,声音因为惊喜而发颤。
“教授,她又能喘气了!”